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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威说出来的那一刻,侯平整个人都愣住了。
“人是侯平亲手抓的。”
“李书记,我……”侯平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闷在胸腔里,怎么都挤不出来。
李威挂断电话,转过身来,看了侯平一眼,“别愣着了,上车,回省厅,还有正经事等着我们去办。”
“不是,李书记,人是您制服的,锐器是你夺下来的,我……”侯平急了,话说到一半就被李威摆手打断了。
“你冲上去把人制服。”李威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就是事实,谁问都一样。”
侯平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见过李威在审讯室里把人问到崩溃,见过李威在爆炸物面前面不改色,见过李威和上级领导拍桌子,但他没见过李威为自己争过什么。
一次都没有。
而现在,这个从不为自己争取的人,把功劳轻描淡写地推到了他的头上。
刘维是境外组织收买的内应,在幽灵行动中起到关键作用,而且隐藏极深,将他抓捕归案,应该能拿一个省公安厅的二等功。
这对于一个市局抽调的警察来说,意味着什么,李威比谁都清楚。
那是晋升的台阶,是遴选的门票,是以后职业生涯里最硬的敲门砖。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东西。
“李书记,这太贵重了,我受不起。”侯平的声音有些哑。
“受不受得起,不是你说了算的。”李威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副驾驶,动作缓慢得像一个跑了全程马拉松的人终于看到了终点线,“开车,别磨蹭。”
侯平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睛,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警车发动,侯平握着方向盘,开出停车场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李威。
李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胸口缓慢地起伏着。
“李书记。”侯平忍不住开口。
“谁。”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踏实、肯干、关键时刻不怕死,凌平市公安局需要你这样的人,仅仅是副支队长还不够,要往上走,做更多的事,影响更多的人。”
“我记住了。”
李威的这番话,他会记一辈子。
省公安厅大院灯火通明。
楼里的灯亮了大半,车停稳的时候,李威睁开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拉开车门走了下去。
“走吧,预审那边还等着呢。”
侯平从后备箱里取出物证袋,里面装着那支改装过的锐器,还有从刘维身上搜出的手机、护照和其他物品。他拎着袋子,跟在李威身后,走进那扇亮着灯的大门。
走廊里灯火通明,白色墙壁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八点五十五分。几个值班的民警看到李威,纷纷点头致意。
李威一一回应,步伐不快不慢,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
预审科在二楼东侧,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但设备齐全。
审讯桌、嫌疑人座椅、监控摄像头、录音设备,一应俱全。墙壁上挂着“依法讯问、文明办案”的标语,红色的大字在白色墙壁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刘维已经被先一步带到,此刻正坐在审讯室角落的铁椅上,手铐已经换成了审讯专用的约束带。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情绪的躯壳。
深灰色的西装皱得不成样子,领带歪到一边,头发也散了,几缕刘海耷拉在额前,狼狈得不像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省政法委大秘。
看到李威走进来,刘维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有恨意也有不甘。
李威在审讯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录音笔,按下录音键。红色的指示灯亮起,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现在是晚上的八点五十八分,省公安厅预审科,对刘维涉嫌危害国家安全一案进行第一次讯问,刘维,你听清楚了,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你可以申请律师为你辩护听明白了吗?”
刘维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李威,一分钟后终于开口,“没有那个必要了,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李威打开手机,刘维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在审讯室里回荡,“我需要很多很多钱……有了钱,我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你以为我想给那些境外的人做事?是他们找到我的……”
声音很清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甚至能听出刘维在说这些话时声音里的颤抖和哽咽。
他在机舱里亲口承认的罪行,利用秘书身份向境外提供情报、掩护幽灵行动、收受境外资金、叛逃,像一把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刘维自己的心上。
录音放完,审讯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刘维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起头来,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李威,你赢了。”
“这不是输赢的问题。”李威的声音依然平静,“这是对错的问题。”
刘维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苦涩得像嚼碎了半斤黄连。“对错?对错有什么用?我做了,我认。该判判,该杀杀,我认了。”
李威看着刘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刘维面前。那是一份权利义务告知书,上面列明了嫌疑人依法享有的各项权利。
“签字之前,我先问你一句。”李威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只有审讯室里的两个人能听见,“刘维,你后悔吗?”
刘维愣住了。
他没想到李威会问这个问题。他看着李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胜利者的傲慢,没有审讯者的冰冷,只有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赤裸裸的坦诚。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后悔”,想维持最后一点体面,想证明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被逼的。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后……后悔。”刘维的声音碎成了几片,像玻璃掉在地上,“我后悔了。可是后悔有什么用?我回不去了。”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面前的桌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哭得不像一个成年人,像一个做错了事被抓住的孩子,委屈、恐惧、不甘、懊悔,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从眼眶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省政法委大秘,从这一刻开始沦为阶下囚,人生尽毁。
审讯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个曾经在省政法委大楼里趾高气扬的秘书,此刻像一个被拆穿了所有伪装的小丑,在审讯室里哭得稀里哗啦。
哭了几分钟,刘维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李威。
“李书记,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李威看着刘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从一开始,你的每一步我都看在眼里,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但在真正的猎手面前,猎物跑得越快,暴露得就越彻底。”
刘维听完,苦笑了一声,低下头,在那份权利义务告知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像一个句号,为这场持续了许久的较量画上了最后的停顿。
李威收起告知书,站起身,膝盖发僵,机舱里的奋力一扑,当时撞到了。
“侯平,把人带到留置室交给省国安继续讯问。”
“是。”
侯平走过来,扶起刘维,带着他走出审讯室。刘维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李威一眼。
“李书记。”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高书记他……没事吧?”
“送医院了,应该没有大碍。”
刘维点了点头,他转过身,长出一口气,跟着侯平走了出去。
李威把桌上的录音笔和文件夹收好,这时省公安厅长王山走了进来,“走吧,辛苦一趟,去医院看看高书记,我安排祁伟先过去了,毕竟是省委领导,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才行。”
李威把文件夹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按了按,像是要把刚才那一页页沉重的笔录压实。他抬起头,王山站在审讯室门口,外套已经换了一件深色的夹克,不像白天在办公室里那样正襟危坐,但眉宇间那股子老刑警的锐利一点没减。
“现在?”李威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十三分,刚刚的初审很快结束。
“现在。”王山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但多了一丝人情味,“高书记在省人民医院,刘维毕竟是高书记的秘书,虽然犯了法,但你在他面前抓人,有些话还是要当面说清楚。面子上的工夫,该做还得做。”
李威听出了王山话里的弦外之音。
高参是省政法委书记,刘维是他身边的人出了事,往大了说是用人失察,往小了说也是脸上无光。
这个时候省公安厅长亲自去医院探望,既是姿态,也是铺垫,为接下来的调查工作铺路,也为日后可能出现的组织程序上的衔接留余地。
“行,我去。”李威把桌上的东西归拢好,交给门口的值班民警,“这份笔录先归档,录音文件同步备份,省国安交接的时候,原件给他们。”
“好的,李书记。”
值班民警接过文件夹,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王山站在门口,看着李威弯腰揉了揉膝盖,眉头微皱:“受伤了?”
“没事,撞了一下。”李威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膝关节,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飞机上扑那一下,磕座位扶手上了,老骨头,不中用了。”
“少在我面前卖老。”王山笑了一声,转身往外走,“我还没说老呢。走吧,坐我的车,路上跟你说个事。”
王山的车是一辆黑色的普通轿车,没有警灯,没有特殊的标识,停在楼下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司机已经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省公安厅大院,晚上的城市生活非常热闹,主干道上的车流依然密集,路边的商铺灯火通明,烧烤摊的烟火气弥漫在空气里,混杂着汽车的尾气和晚风的凉意。
王山坐在后排靠左的位置,李威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刘维真的是侯平抓的?”王山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是。”
“你就是护短。”
王山笑了一声,“他还没那个本事,不过小伙子确实不错,以前就是个刺头,那也是出了名的,经常惹事拿处分,自从你到了凌平市之后,整个人就变了个样,所以我说的没错,省公安厅厅长的位置,你最合适。”
他拍了拍李威的肩膀,“真的不考虑一下?”
“王厅,这个话题我们讨论过了。”李威的语气温和但坚定,“凌平市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回去。再说了,省厅人才济济,不差我一个。”
王山没有再劝。他知道李威的脾气,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也是他欣赏李威的地方,也是他拿李威没办法的地方。
车子驶入省人民医院的大门,医院的夜班急诊灯火通明,几辆救护车停在门口,蓝红灯已经熄灭了,但车身侧面“急救”两个大字在灯光下依然醒目。
“高书记在十二楼的心血管内科,单间病房。”
祁伟提前在那等着,都是老熟人,简单客套之后一边走一边介绍,“送来的时候血压很高,心电图也有异常,但医生说没有大碍,留院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人现在清醒着,情绪也稳定了。”
“高书记家里人来了吗?”王山问道。
“”没有,我了解的情况是离异,前妻带着儿子在国外读书,暂时没通知,想赶回来也没那么容易。”
“哦。”
王山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因为比较敏感,前一段时间一直在调查裸官的事情,搞的还挺严重,这里面的事情很难说清楚,很多领导选择把子女送到国外读书,担心自己受影响选择离婚,这不是个例。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打开,走廊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走廊尽头的护士站里,两个护士正在低声交谈,看到有人从电梯里出来,其中一个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
“省公安厅的,来看高书记。”祁伟走上前,亮明了身份。
护士点了点头,指了指走廊右侧倒数第二间病房,“高书记在那间,刚刚量过血压,还有点偏高,但比刚送来的时候好多了,你们进去的时候轻声一点,时间不要太长,尽量不要影响到病人休息。”
“好的,谢谢。”
三人走向病房,走廊里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板,脚步声被吸收了大半,只剩下衣服摩擦的沙沙声和远处某个病房里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