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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头的是红山县纪委副书记刘鹏,后面跟着两个纪检室的干部。
刘鹏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相斯文,但眼神锐利。他是红山县纪委公认的“铁面包公”。
这个人有个特点,不爱说话,但每一句话都说到点子上,从不拖泥带水。
刘鹏走到李威面前,微微欠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来,“李书记,红山县纪委对四通镇党委书记冯青同志启动调查程序,这是通知书。”
李威接过来看了一眼,是红山县纪委出具的对冯青进行谈话调查的通知书,上面有纪委书记的签字和纪委的公章,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他把文件还给刘鹏,朝冯青的方向看了一眼。
“人就在那边,带走吧。”
刘鹏点了点头,带着两个人走向冯青。
冯青看着刘鹏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和刘鹏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个人不好对付。
“冯青同志。”刘鹏站在他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根据组织安排,请你跟我们回去,就四通镇矿区管理中的有关问题,配合组织进行调查,这是对你的调查通知书。”
冯青接过通知书,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刘鹏。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转过头,看向李威。
“李书记,我跟他们走。但我还是那句话,我没有参与盗采,没有收过一分钱,我是清白的。”
冯青等了几秒钟,见李威没有回应,又转过头,看向了钱国良。
钱国良面无表情,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冯青又看向雷大生,雷大生正在指挥勘查组继续工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宋德林身上。宋德林站在钱国良身后,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他和冯青对视了一眼,迅速低下了头。
冯青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他整了整衣领,捋了捋头发,然后转过身,“刘书记,走吧。”
冯青朝面包车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李威。
“李书记,我有一句话想跟您说。”
“说吧。”
冯青的嘴角又上扬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之前更加复杂。
“您查了四通镇,但您查不了……”
他没有说完,刘鹏快速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冯青没有再说下去,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面包车发动,沿着硬化路缓缓驶离。
矿区突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那辆面包车消失的方向,没有人说话。
侯平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李书记,他最后那句话,只说了半截,他想说查不了什么?”
李威没有回答,看着远处那些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还在闪烁,像一只只不知疲倦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矿坑里发生的一切。
那些摄像头,那些光纤,那些价值两三百万的监控设备,不可能是冯青一个人能搞定的。他一个镇党委书记,没有这个权限,也没有这个财力。这套系统的背后,一定站着更高的人。
“如果他真的想说,话就不会说到一半。”
李威收回目光,转过身,看着钱国良。
“钱县长,矿区的现场交给雷大生,你跟我去镇政府。”
钱国良点了点头,“好,我陪您去。”
李威又看向周远,“监控系统的事,现在就去查。我要知道,这套系统是谁装的,谁在管,所有的录像存在哪里,谁有权限可以调看。尤其是今天早上的录像,一分钟都不能少。”
“明白。”周远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李书记,如果机房在镇政府,里面的设备……”
李威的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你就说是我的命令,谁不服,让他来找我。”
周远点了点头,带着周宏快步朝车子的方向走去,在没有足够的证据之前,周远的身份绝对不会暴露,所以在调查上更多是依靠李威来完成。
车子沿着硬化路往山下开,李威坐在后排闭着眼睛,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矿石,确实没想到四通镇矿区的盗采如此严重,而且已经威胁到国家资源安全。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利益犯罪那么简单,更是李威无法容忍,这一刻他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真的查出和东宇集团有关,夏国华会允许自己动东雨集团吗?
东雨集团是凌平市的支柱企业,同样是门面,他很清楚夏国华对东雨集团的重视程度,到时候又会搬出顾全大局的那一套,他是市委书记,没有他点头,想动东雨集团这样的巨无霸企业,确实很难。
再难也要动,国家利益,不允许任何人伤害。
红山县县长钱国良坐在他的旁边,几次想开口说话,看到李威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侯平开得不算快,因为这条新修的路,下山开车明显要容易很多,他注意到李书记像是在思考问题,索性放慢车速,尽量让车子平稳,避免突然的颠簸影响到领导的思考。
李威的眉头微微皱着,脑子里不断浮现出摄像头、光缆、硬化路、那部手机、冯青没说完的半句话..........
如果自己当时叫住他,他会说出来吗?应该不会,冯青是老狐狸,绝对不会轻易说出对自己不利的话,那种场合说出来,明显是有意说给人听的,甚至是想借某个人的嘴来传达出去。
是这样的意图吗?
李威的眉头皱得更深,这些东西像一块块碎玻璃,拼不到一起,但每一块都锋利得扎手。
车子到了矿区下方,很快进入主路,再过十几分钟就能到四通镇政府,这时李威的手机响了。
李威睁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红山县。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李书记,我是县纪委的刘鹏。”
李威听到是刘鹏,立刻坐直了身体。
刘鹏这个人他打过几次交道,做事向来沉稳,说话也是不紧不慢,能让他的声音变成这样,一定出了大事。
“段书记,有什么事直接说。”
“冯青出事了。”刘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我们把他带回镇里的办公室,还没开始正式谈话调查,他说自己有高血压,要吃药。从他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瓶药,我们工作人员给了他一瓶矿泉水,他把药吃了。吃下去没几分钟,人就不行了。现在已经送到县医院抢救,我跟着过来的,情况不太乐观。”
李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什么药?”
“药瓶上写的是硝苯地平,降压药。但是……”刘鹏犹豫了一下,“李书记,他吃药之后反应太快了,不像是普通的药物反应。我已经让人把那个药瓶和剩下的药收好了,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也封存了。”
“人现在什么情况?”
“还在抢救,医生说有生命危险。”
李威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冯青才刚刚暴露,准确的说只是指向他,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这么快就有人忍不住想对他下手了,说明他身上的问题肯定不少,自己亲自调查这件事让有些人开始担心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车子已经开出了矿区,从这里到红山县城,大约需要四十分钟。
“我马上到,你盯住医院,任何人不得接近冯青,除了医生。药瓶和水瓶,你亲自保管,谁要都不能给。”
“明白。”
李威挂了电话,“侯平,改线路,去县医院。”
侯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脚下的油门踩深了几分,车速明显提了起来。
钱国良坐在旁边,虽然没有听到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从李威的表情和只言片语中已经拼凑出了大概。他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沉默了几秒,低声问了一句,“李书记,四通镇的冯书记出事了?”
“被县纪委带走后,回到镇里吃了降压药,人就不行了,正在县医院抢救。”李威没有隐瞒,这一刻的声音很平。
钱国良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刚到任不到一个月,对红山县的人和事还没有完全摸透,但他不傻。
一个被纪委带走调查的镇党委书记,这么快就“突发疾病”,这个时间点,这个方式,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李书记,这件事……”钱国良斟酌着用词,“会不会太巧了?”
李威没有回答。他重新闭上眼睛,但这一次不是在思考,而是在回忆。冯青被带走之前的表现。
整个人确实太镇定了,镇定得不正常。一个知道自己要被县纪委调查的人,要么恐慌,要么愤怒,要么故作镇定但掩饰不住慌乱。
冯青的镇定,是那种有底气的镇定,是那种知道“不会有事”的镇定。
他在等什么?等一个电话?总不能是等一个“意外”?
车子向前飞驰,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
钱国良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电话那头接通后,他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大致意思是让县政府办公室的人立刻通知县卫健委,要求县医院全力抢救,不惜一切代价。
挂了电话,他看了李威一眼,“李书记,不管冯青犯了什么事,人不能在县纪委调查的时候出事,一旦他死了,很多事就解释不清楚了,这要是传出去,红山县的干部队伍形象就全毁了。”
李威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钱国良这番话说得很得体,既表现了对事件的重视,也暗含了对杨广文处理方式的不满。
县纪委是杨广文安排的,冯青被纪委带走,不到一个小时就“突发疾病”,县纪委的工作流程是否存在问题?
四十分钟后,车子驶入红山县城。侯平轻车熟路,穿过几条街道,直接开到了县医院的大门口。
县医院的门诊大楼前停着好几辆公务用车,其中一辆是县纪委的白色面包车。大楼门口站着几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目光警惕地看着来往的车辆。看到李威的车停下来,其中一个立刻迎了上来。
李威推门下车,那个男人快步走到他面前,微微欠身,“李书记,我是纪委的小王,刘书记让我在这里等您。他在五楼抢救室门口等着。”
李威点了点头,大步朝门诊大楼走去。钱国良紧跟其后,侯平锁了车也跟了上来。
电梯到了五楼,门一开,走廊里的气氛立刻让李威感觉到了不对劲。
抢救室的红色指示灯还亮着,门口站着五六个人,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有穿夹克的纪委干部,还有两个穿警服的民警。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凝重,没有人说话,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抢救室里传出的仪器滴滴声。
刘鹏站在抢救室门口,看到李威从电梯里出来,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此刻脸上写满了焦虑和不安。
“李书记。”刘鹏的声音有些沙哑,“人还在抢救,医生说情况不太好,我真的没想到会弄成现在这样。”
李威没有急着问病情,先看了一眼抢救室的门,然后转过头看着刘鹏。
“从头说,到底怎么回事。”
刘鹏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叙述有条理一些。
“我们把冯青从矿区带走后,直接回了镇里。按照程序就在他的办公室做临时问话室,冯青说他有点头晕,血压高,需要吃药。他说他的药在公文包里,让我们把包给他,当时检查了他的公文包,里面确实有一个药瓶,药瓶写着硝苯地平片,是降压药。我们看了一下,药瓶是密封的,里面的药片看起来也是正常的。我们觉得高血压病人吃药是合理要求,就让工作人员给他拿了一瓶矿泉水。冯青从药瓶里倒出一片药,就着水吃了下去。”
刘鹏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吃下去之后,大概过了两三分钟,他就开始不对劲了。先是脸色发白,然后嘴唇发紫,紧接着整个人就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开始抽搐。我当时立刻拨打了120,同时对他进行了简单的急救。救护车大概十分钟后到的,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处于昏迷状态。”
“医生说是什么原因?”李威问。
刘鹏摇了摇头,“医生还没有给出明确的诊断,只说症状像是某种药物中毒,但具体是什么毒物,医院这边也不清楚,他们正在全力抢救,但……”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威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药瓶和矿泉水瓶呢?”
刘鹏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瓶,瓶身上贴着“硝苯地平片”的标签,生产厂家、批号、有效期一应俱全。他又拿出另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个几乎空了的矿泉水瓶,瓶盖还拧在上面。
李威接过证物袋,仔细看了看那个药瓶。标签看起来很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