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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3章撑场面
十一月十日，农历十月初三。
此时已然进入深秋，省城路边的梧桐树大半都黄了叶子，星湖边上的水杉也进入最美的季节，水杉的针叶黄了以后，从远处望去，宛如一团团黄色的云彩，倒映在星湖中，与蓝天白云相映成趣。
这一幕镜头由陈凡亲自掌镜，通过当前最先进的摄影机，将这副美景留下。
朱师傅在旁边看着眼馋，「真漂亮啊，这一幕应该会剪到正片里面吧？这要是播出去，肯定会有很多人被吸引过来。」
陈凡将摄影机交给他，笑道，「喜欢就多拍几个镜头。」
朱师傅瞪大眼睛，「可以吗？」
陈凡笑道，「当然可以，咱们的胶片充足得很，只要不是故意浪费，根本拍不完。」
旁边江影厂的人抬头望天，天边大雁的叫声真好听，就是不知道肉好不好吃？
陈凡看了他一眼，回头对着朱师傅说道，「接下来你来掌镜，多拍几组风景镜头，反正拍了这么久，你也知道要拍什么内容，自己看着办。」
朱师傅捧着摄影机，脸上笑开了花，「好嘞。」
以前拍电影，一个镜头先要琢磨几十遍，演员也要先排练几十遍，然后才能小心翼翼开机拍摄。哪有现在拍得过瘾，哪里好看就拍哪里，他这辈子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必须得多拍几个自己琢磨的运镜方法才行。
陈凡留下摄影组，让他们继续采集素材，随后对着江影厂派来的人挥挥手，「走吧。
前面带路，我自己开车。」
到了省城，他当然用自己的车，改造过的嘎斯69，可比面包车舒服多了。
那人立刻狂喜，「好嘞，咱这就出发。」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开到江影厂，武厂长丶况明义丶劳建华和边慧芳等人早已等在门□，等车子停下，立刻迎了上来。
都是老熟人了，不需要过多客气，简单寒暄几句之后，众人便移步放映厅。
放映老师傅亲自出马，将两个可怜兮兮的徒弟赶到一旁，拿出一卷胶片，郑重其事地安装好。
这可是江南电影厂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自己的电影，导演是自己人丶编剧是自己人丶
演员是自己人，连后期制作都是本厂职工，意义非同凡响。
如此重要的片子，哪能让两个徒弟动手，必须他亲自出手才行。
随着灯光熄灭，一束光影投射到银幕上，出现几个大字。
「江南电影制片厂」。
光影浮动，字幕发生变化，取而代之的是电影名字：「江南大侠」。
陈凡一口烟堵在喉咙口，差点呛住。
转头看向况明义，「谁起的名字？」
况明义满脸得意，「我丶我起的。」
顿了一下，又说道，「自从《津门大侠》火了以后，至少有七八个电影厂拍了某某大侠」的电影，什么黄河大侠丶黄山大侠丶长城大侠丶东北大侠————，现在叫这个名字的电影最火，有的地方海报都不用贴出去，就一个名字挂出来，电影票都供不应求！」
陈凡腹内气息涌动，将堵在喉咙口的烟逼了出去，化作一道雾箭，飞出一米开外，才慢慢消散。
随后吐着槽，「这年头就没几部电影放，只要不是大烂片，刚上映的电影，哪部不是刚出来票就被抢光？
前面已经有了七八个电影厂拍，还用同样的名字，这就说明这个名字已经被用烂了，你这时候还起这个名字，就不怕观众审美疲劳？」
况明义脸色微僵，「那，改个名字？」
旁边武厂长脸色也不太好看，「我就说这名字不行吧，你们非要用这个。」
况明义和劳建华两人齐齐视线瞟向他，用沉默来表示无语。
当初起名字的时候，就你叫得最欢吧？
算了，厂里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陈凡看着开篇一组风景，忍不住嘴角直抽抽，自从自己的《道士下山》用了这种开头，现在十部片子有八部都这么干，上次的《津门大侠》就是，这次又是，差点成公式了都。
他耐着性子看下去，同时说道，「名字要不要改丶待会儿再说，先看电影。」
电影不长，中规中矩的九十分钟。
看完之后，灯光重新亮起，所有人都眼巴巴的看着陈凡，就像学生考试过后，等着老师评分。
陈凡咂咂嘴，看了看其他人，「你们觉得怎么样？」
众人你看看我丶我看看你，没人发声。
最后还是放映员老师傅最先说话，「我觉得还蛮好，跟《津门大侠》一样好看。」
反正自己已经退休了，不怕得罪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不过他还是用期待的目光看着陈凡，希望能得到正面的评价。
陈凡却没有说话，而是看向其他人。
边慧芳见武厂长他们不肯先说，便乾咳一声，说道，「我觉得，比起津门大侠，这部电影在制作上更成熟了一些。虽然故事性可能没有什么大的突破，但也中规中矩，是一部非常完整的故事片。
能够把故事讲清楚，不故作玄虚，并且增加了我们本厂职工干部的拍摄能力，我觉得，能做到这几点，就说明这部电影是成功的。」
其他人都情不自禁的点头，顿了两秒，又不约而同看向陈凡。
陈凡忽然笑了笑，对着武厂长说道，「小边讲的，你们都很认同吧？」
武厂长尴尬一笑，「认同丶认同。
陈凡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说明，其实你们心里都有一个正确的认识。」
顿了一下，他又说道，「那么，你们想从我这里听到些什么？赞同，还是意见？」
「意见，必须是意见！」
武厂长赶紧说道，「虽然这部电影，是我们江影厂的宝贝，可实话实话，对比《津门大侠》确实有点进步，但进步不大，主要还是起练兵的作用。
我们不是没多少经验吗，仅有的一点经验，还是在你的带领下拍的几部戏，这心里确实是七上八下的，一点底都没有。
所以就想从你这里得到一点宝贵的意见，哪怕是批评，我们也都乐意接受。」
况明义等人齐刷刷地点头，同时眼巴巴的看着陈凡。
陈凡看了一圈众人，忽然笑道，「意见就是挺好。」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松了口气。
下一秒，武厂长便说道，「陈导，你可别给我们戴高帽子。」
况明义也说道，「你有意见可以直说，放心，我承受得住。」
陈凡笑了笑，随后正色说道，「一部电影好不好，要看从什么样的角度去看。如果是一个经常在国际上拿奖丶在世界上都有名气的大导演，那他如果没有突破，就叫失败。
但对于一个新人导演来说，能将一个故事讲明白，哪怕是中规中矩，也是成功的。」
听到这话，况明义先是心里一喜，随即笑道，「这个夸奖，我怎么听得有点心塞呢。」
众人闻言，当即引起一阵轻笑。
陈凡也跟着笑了几声，随后说道，「坦白讲，从一个观众的角度来看，这部电影的水准确实很一般，看得过去，但没有惊喜。
刚才我看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个感觉。
但是，从导演丶以及朋友的角度出发，这部电影恰恰是我最希望看到的。」
武厂长看了一眼况明义，随即将目光投向陈凡，「怎么说？」
陈凡正色说道，「说明你们都是在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的在做事，而不是因为有了《小荷才露尖尖角》丶《道士下山1丶2》这几部电影，以及你们自己拍的那部《津门大侠》，而产生骄傲心理。
不客气的讲，江南电影厂积弱已久，从59年成立到现在，几乎没有拍过一部正经的电影，从导演到演员，再到后期制作，你们最强的部门，————」
他忽然指向后期人员坐的方向，「绝对非冲洗胶片的科室莫属。」
这话顿时引起众人一阵大笑。
那边几个中年同志被人拍着肩膀，笑得合不拢嘴，显然就是专门负责冲洗胶片的。
等笑声停歇，陈凡才继续说道，「沿着已经成功的道路前进，这是国际上各家电影公司通行的做法，也是最稳妥的方式。」
他扭头看看况明义，再看向武厂长，脸色变得非常严肃，「还是那句话，江影厂才刚刚起步，需要的就是这种稳妥，哪怕因此把这个题材拍烂，也要先把团队练出来。
所以，电影我只能给60分，但你们的决策，我给100分。」
况明义听到这话，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武厂长则笑得很开心，「这部电影立项，是我跟老书记商量过后做的决定。老书记的意思跟你一样，也是以求稳妥丶锻炼队伍为先，只要拍出来的电影，中影还愿意花大价钱收，那就是我们的胜利。
因为我们不仅没有赔钱，反而还赚了钱，更重要的是锻炼了我们的职工。如此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他的话，让在场所有干部职工都忍不住轻轻点头。
对啊，赚了钱，又锻炼了队伍，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过了几秒，况明义看向陈凡，问道，「陈导，如果我们要拍下一部电影，是继续求稳，还是可以有点创新？」
陈凡想了想，扭头看向他，说道，「辽影厂刚刚上映了一部电影，你们看过没有？」
况明义还没说话，旁边武厂长就赶紧说道，「电影上映的时候，老况还在云湖拍戏，没来得及看。
不过，因为听说是你给的剧本，我和厂里几位干部特意一起去看过。」
顿了两秒，他思索了一下，说道，「总的来说，瑕不掩瑜。」
旁边劳建华笑道，「不管怎么说，毕竟是陈导写的本子，底线在这儿呢，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陈凡笑了笑，说道，「剧本是很重要，但也不是决定性因素，拿着好剧本却不能拍好电影的，————」
他刚想说「比比皆是」，可仔细想想，这年头国内的导演们，哪一个不是从助理一步步走上来的？他们还真没有本事把一部好剧本拍烂。
便将话风一转，「在国外也有很多，所以导演的能力丶演员的表演，以及美术丶音乐等部门的配合，也都非常重要。
坦白说，辽影厂能只凭着一个剧本，就能制作出这样一部完成度非常高的电影，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他说着还故意看了一圈众人，笑道，「最起码，比江影厂要强。」
被对比了一下，武厂长也不以为意，「嗨，以前东北可是老大哥，电影也是首屈一指，除了北影和上影厂，谁能比得过他们？就算辽影厂以前也没拍过正规电影，可他们拍的教育片也不在少数，论底子，怎么都比我们强。」
武厂长偏了楼，况明义可还记得刚才自己的问题。
等武厂长话音刚落，他便若有所思地说道，「陈导，你的意思，我的下一部电影，需要有突破？」
陈凡转过脸看着他，点点头说道，「你拍《津门大侠》的时候，是描红」，只不过因为那部是拿着摄像机拍的，不算真正的大电影，所以你心里没底。
于是拍这部电影的时候，你还是描红」。
学习书法，描红只是第一步，稍微熟练之后，就要进入到临募阶段。
电影不是只有武侠片，只不过是你们选择了从武侠片开始，现在熟悉了这种类型电影的拍摄方式，接下来就需要新的突破，或者说，换字帖」。」
况明义昂头望着天花板，几秒后，他缓缓点了点头，对着陈凡笑道，「陈导，我明白了。」
陈凡笑了笑，说道，「我知道你们内部有许多影片可以看，但基本上都是我们内地拍摄的吧？」
见他们都点头，便继续说道，「上海和京城的电影学院里面，有很多海外的片子，不管是香港的丶台弯的，又或者是美国的丶小本的，你们都可以借来看一看。
做电影这一行，不管是导演丶演员，还是幕后的剪辑丶配乐，都要善于博采众长，学会触类旁通，见识越广博，才能提升自己的积累，拍出更好的电影。」
况明义用力点点头，「记住了。」
从江影厂出来，陈凡懒得去找朱师傅他们，也没回摄制组下榻的长江宾馆休息，而是开车回了自己家。
今天是星期一，大部分人都在单位上班，孩子们也去了学校。
深秋时节有些凉了，喜欢在外面散步丶下棋的退休老职工也躲在家里。
文艺新村小区里面几乎没什么人。
陈凡静悄悄的回到家，索性偷得浮生半日闲，拿了鱼竿，划着名小船到了湖心，钓了一下午的鱼。
直到傍晚时分，有人下班回来，他才慢悠悠划船回去。
刚到家没多久，半桶鱼还没开始处理，书房的电话便响起来。
走到书房拿起电话，「喂，我是陈凡，请问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