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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鑫蕊说完那句话,咖啡杯已经见底,杯底剩下一圈深褐色的残渍。她把汤匙搁在碟子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像是某种不容置疑的句号。
志生沉默了很久。咖啡厅里放着低低的爵士乐,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他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曲奇,指节微微发白。
“鑫蕊,我……”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知道你这几天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心里还装着明月。”
简鑫蕊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不像平时的她。那种平静让志生心里发慌。
“说实话,志生,我不是那种疑神疑鬼的女人。你跟她有过去,有孩子,这些我都认。可你要想清楚,你现在每个周五、周六都往桃花山跑,她的康复训练你也将一次不落。你给她熬药、擦身、陪她做理疗——志生,你告诉我,你是在尽一个前夫的责任,还是在补一份你欠她的情?”
“我欠她的。”志生脱口而出,“当年虽然是她提的离婚,提出离婚的原因,后来我也知道了。”
志生看着简鑫蕊,简鑫蕊脸色一暗。
志生继续说道:
“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了那么多年。现在她出了事,我不能不管。”
“那管到什么时候?”简鑫蕊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管到她康复?管到她能下地走路?还是管到她……重新接受你?”
志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简鑫蕊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两点四十七分。她的航班四点起飞,从这儿到机场还要半个多小时。她从椅背上拿起外套,站起来,动作利落,没有犹豫。
“志生,我这次去东莞出差,大概半个月。想清楚了,给我打电话。没想清楚——”她顿了一下,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没想清楚,你就不用打了。”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清脆的节奏。志生站起来想追,可双腿像灌了铅似的。他看着她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外面的阳光涌进来,她的背影在光里晃了一下,然后就消失在街角。
志生慢慢坐回去,把那半块曲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味同嚼蜡。
他能理解简鑫蕊,他每个星期都要回去两天,帮萧明月,任何人都会胡思乱想,即使如简鑫蕊般优秀的女人,心里也会产生一些不舒服的想法,可他有得选择吗?除非把密方交给别人!
就在同一时间,云灌县供电局的办公室里,谭健正靠在皮椅上翻看一份工程招标书。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他心情很好,甚至哼了一段不成调的小曲。贺老七的尸体在江下游被发现的消息,他前天就知道了。广州警方传来最终确认的报告也传过来了——尸体身份无误,系溺水身亡,结合那封烟盒背面的遗书和江边遗留的外套,结论仍然是畏罪自杀。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拿起手机给秦刚发了条信息:秦哥,人找到了,事情彻底了了,周末我去市里拜访您,地方我来安排。
三分钟后,秦刚回了一个字:好。
谭健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弯起来。他又拨了张小雨的电话,那是张小雨回来时,他以“单位有事”为由特意存下的。当时周敏还感激地说了句“谭局真是有心了”。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张小雨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还没睡醒:“喂,哪位?”
“小雨啊,我是谭叔叔。你回学校了吗?”
“回了,前天到的。谭叔叔,您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局里有些抚恤金的手续需要你妈妈签字,我打她电话没接,想问问她是不是换号了。”
“哦,我妈可能在开会。要不您晚点再打?”
“好,好。”谭健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温和又关切,“小雨啊,你一个人在广州,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给叔叔打电话,叔叔在广州也有熟人,能帮上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张小雨轻声说了句:“谢谢谭叔叔。”
挂了电话,谭健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石高云那边的调查,已经悄无声息地铺开了。
秦旭东用了三天时间,把孟庆军名下五家公司近八年的工商变更记录、股权结构、纳税申报全部拉了出来。表面上看,孟庆军是云灌县本地一个小有实力的建筑商,主要承接市政工程和乡镇电网改造项目。从账面上看,根本看不出什么问题。
石高云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八月末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梧桐树叶的清香和远处工地扬尘的土腥气。他望着云灌县城高低错落的楼顶,忽然说了一句:“旭东,你说张宏伟、张云飞、贺老七——这三个死人之间,如果有一条线连起来,那根线会是什么?”
“还是表面上互不关联,但实质上是有人在暗中操控,而且操控的人就是同一个人。”
石高云点点头,把窗户拉回来,转身看着秦旭东:“张宏伟死了,张云飞死了,贺老七也死了。活着的人是谁?”
秦旭东想了想:“谭健!谭健很聪明,是一个不可低估的对手!还有另外一个人的死,也与他有关系,曹玉娟的老婆刘天琦,也是车祸受重伤,后来死了。”
“这个案子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有很多疑点,但还是按醉酒驾驶摩托车,摔倒受伤结案的。石高云说
“四条人命的逝去,看似相互独立,但又相互关联,指向同一个人,但这个人却活得逍遥自在。旭东,你是交警大队长,不是刑警大队长,你的调查一定要注意,不要给人抓住把柄!”
“我知道,石局,你放心!”
石高云拉开门,走廊里灌进来一股闷热的风。他大步往外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刘天琦的两次重伤,张宏伟的死、张云飞的死、贺老七的死,三个死人,三份干干净净的结案报告。而谭健,这个从始至终都在场的人,他的手上到底沾了多少血?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石高云看了一眼,是王明举的秘书打来的。
“石局,王书记请您明天上午九点到他办公室,说有要事。”
“知道了。”
秦刚调到人大工作,其实就是一个闲职,比副市长轻松多了,天天看看文件,按流程签个字,然后看看报纸喝喝茶一天就过去了,他才五十多岁,按理说是干工作的最好年龄,他为了当市长,也找了能说上话的人,可结果还是把他调到人大当副主任,他开始是感觉自己的问题被发现了,后来一直没有动静,他也安下心来,心想混吧,混到退休就好了,不过到了新的岗位后,他收敛了很多,甚至和谭健等人没有多少联系,现在谭健又投其所好,给他找了一个年轻的大学生,他按纳不住身体的欲望,来到了谭健约好的地放。
包间里只开了靠墙的一排射灯,光线从头顶斜斜地打下来,在圆桌边缘切出一道明暗分界。谭健坐在背光的那一侧,面前的青花瓷茶杯冒着热气,茶叶在杯底缓缓舒展开来。他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来人故意放轻了步子。
门被推开,秦刚侧身进来,目光先在包间里扫了一圈。
空荡荡的。只有谭健一个人站起来迎他。
“秦哥,来,坐。”谭健拉开主位旁的椅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今天就咱俩,清清静静吃顿饭。”
秦刚嗯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随手把手机搁在桌面上。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半旧的圆领衫。比起当年在市政府大楼里西装革履的模样,如今的他像一棵被移栽到角落里的老树,安静了许多,但根还在,枝叶也还撑得开。
“小雨呢?”秦刚端起茶杯,问得漫不经心,但眼睛没看谭健。
“回广州了,前天走的。她一个暑假都没回来,所以云飞才要求去广州出差,顺便看看她。”谭健一边说一边拿起菜单,“这孩子懂事,说参加了什么公益活动。我让她多待几天都不肯。”
秦刚点了点头,翻开菜单,随便指了两个菜。谭健接过去,又添了四道,全是秦刚口味偏重的本地菜,还特意要了一瓶三十年陈酿的茅台。服务员退出去后,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出风口低低的嗡鸣。
“秦哥最近身体怎么样?”谭健给秦刚续上茶,轻声的问。
“老样子,血压有点高,别的没什么。”
“那就好,那就好。”谭健顿了顿:“秦哥身体健康,是我们这些人的福气。”
菜陆续上来了。谭健给秦刚斟满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碰了碰秦刚的杯沿:“秦哥,这杯我敬你。这些年你对我的关照,我心里都有数。”
秦刚喝了。酒是好酒,入口醇厚,一线热意顺着喉咙往下淌。
三杯过后,秦刚的脸泛了红,眼睛四外看着。谭健看在眼里,起身走到包间角落的柜子旁,拉开底层柜门,拎出一个黑色的手提袋。袋子不大,但放上桌面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秦刚的目光落在袋子上。
谭健把袋子推过来,袋口敞开一条缝,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五捆百元钞票,用银行的白纸带扎着。五十万。空气里忽然多了一丝油墨和旧纸混合的味道。
“秦哥,这点钱是小弟的心意,买点茶喝。”
秦刚盯着那袋钱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微醺的松弛慢慢收拢,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伸手把袋子口拢上,往自己这边挪了两寸,然后端起酒杯,一仰头干了。
“谭健,”他放下杯子,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小雨那边——”
“秦哥放心。”谭健立刻接上话,“小雨一回来,我亲自带她去见你。这孩子单纯,比曹玉娟更有气质,关键是还没谈过恋爱。”
秦刚没再说话,只是又倒了一杯酒。他想起自己五十多岁的人了,在人大那间办公室里,每天看的是别人画好圈的文件,喝的是秘书泡好的茶,连报纸中缝的广告都逐字看过两遍。老婆早就跟他分房睡,儿子在国外一年到头没几个电话。那种空,是温水煮青蛙的空,不致命,但熬人。
他端起酒杯,目光越过杯沿看向谭健。谭健正低头给他夹菜,动作殷勤而自然,脸上始终挂着那副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
“听说王明举书记还在暗中让石高云,秦旭东查萧明月的车祸,张云飞的跳楼自杀的事情,他们真是闲得没事做了,你说一个交警,自己的工作不做,他想干嘛?”谭健说。
“你不是做得很干净吗?怕什么?”
“哥,现在还有人经得住查吗,再说了,想整我的人,随便找个理由,就能让我难受!”
“也不至于,这事我回去,和有关部门打个招呼,要把精力用在工作上,别纠缠已经定性的事。”
“行,有秦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秦哥,今晚在这家酒店我安排了人,虽然没有小雨漂亮,但我保证你满意。”
秦刚哈哈大笑,说道:“谭局真是善解人意,我现在岁数大了,也退居二线了,我们都要收敛点。”
“我知道!只是简单的饭后娱乐,不伤大雅,不伤大雅!”谭健媚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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