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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明月见到志生,眼前明显一亮,但随之又黯淡下去,志生笑着问:“明月,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上午回来的,先到曹玉娟的病房和陆清风聊了一会,又和婷婷的奶奶坐了一会。”
“玉娟的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比以前好了很多,但一时半会还是醒不来!”
萧明月叹了口气,泪水在眼里打转。
萧明月靠在床头,背后垫了两个枕头。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手背上,那里还留着输液针头的淤青。她瘦了很多,颧骨显得高了,眼睛却比从前更清亮,像一场大雨后洗净的湖。
“明月,出事那天,你和曹玉娟去干嘛?”志生问。
萧明月知道,现在U盘又下落不明,自己的车祸是有人冲着U盘来的,肯定是谭健等人下的黑手,没有U盘里的证据,谭健等人还会逍遥法外,而且谭健手眼通天,她不想让志生再卷进来,所以她没告诉警察U盘的事,考虑到志生的安全,她决定不告诉志生的实情。
“我和曹玉娟到县城买点东西!”
“去买点东西?”志生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明月,那天你去县城,到底是去买什么?”
萧明月垂下眼,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她的手指在被面上停了片刻,然后慢慢松开。
“就是些零碎东西。厂里要用的样品袋,还有一些——”她顿了顿,“给念念的文具。快开学了,给她买点上学用到的东西。”
志生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是蓝蓝的天空。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志生认识她太久了,久到能从她每一个停顿里读出没说出来的字。
“明月,”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警察来找过你两次了。他们说那辆货车是套牌车,司机到现在没找到。”
“我知道。”
“你那天从村道拐上国道,那辆货车就冲过来了。警察说,那个时间、那个地点,不像是巧合。”
萧明月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志生脸上。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玻璃上哈出的一口气,转眼就没了。
“志生,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最好!”
志生没接话。他等着她。
萧明月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志生,我在ICU里躺着的时候,其实什么都知道。听见护士喊‘萧明月家属’,听见我妈哭,听见你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皮鞋底磨得咯吱咯吱响。我也想醒过来,可眼皮有千斤重,怎么都睁不开。也说不出话来。”
她停了停。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辈子争来争去,到底争什么呢?明升集团做得再大,躺在ICU里插满管子的时候,能带来什么?那些花篮果篮,那些来看我的人,有几个是真心的?我数了数,真心的,不超过五个。”
“明月——”
“你听我说完。”她抬手,止住了他,“志生,你守了我两个星期,我记着。可我也知道,你现在有简鑫蕊了。她是个好女人,比我大气,比我明白。我出事的消息传出去,她没拦着你回来,还让你把念念安排好。这份心胸,我萧明月自愧不如。”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所以有些事,你不知道反而好。”
志生皱起眉:“什么事?”
萧明月摇摇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她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志生,我真的只是去买东西。路上出了意外,就这么简单。”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可志生注意到她搭在被子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那是她从前在公司做重大决定前的习惯动作——攥紧,再松开,像是把什么东西按下去。
志生没再追问。他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你好好休息。念念的事你别操心,我回去跟我妈商量,实在不行就让她住到南京去,——”
“不行。”萧明月忽然睁开眼,声音比刚才急了些,“念念不能去南京。又是简鑫蕊提出来的吗?”
志生一愣。“不是,简鑫蕊一字都没提,是我想到的。”
“念念在家上幼儿园,突然换地方她不适应。再说——”萧明月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改成,“再说你妈身体也不好,别给她添麻烦。念念我来安排,我让我妈接送。”
志生看着她。她刚才那一下的急切,像是从平静的水面下忽然冒出来的一个水泡,破了,又没了。
“行。”他说,“那你先养好身体。曹玉娟那边你别担心,我安排了护工,陆清风每天都会去。”
萧明月点点头,重新靠回枕头上。她的目光又转向窗外,,一只麻雀正落在窗台,啄了两下,又扑棱飞走了。
“志生。”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回去告诉鑫蕊,就说我萧明月谢谢她。谢谢她没拦着你回来,也谢谢她——”萧明月停了停,嘴角弯了一下,“谢谢她替我守着你。”
志生站在床边,看着她。阳光从她脸上移过去,照在她枕边那束康乃馨上,那是张体忠让人送来的,粉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明月,你变了。”他说。
“是变了。”她轻声说,“死过一次的人,什么都会看淡了。”
可志生从她眼底深处,看到一种比从前更硬的东西。那是一种把什么藏在很深的地方、不让任何人碰的决绝。他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来。
“我去买点吃的,明月,你饿了吧?”志生说着就要向外走!
“志生,你不用出去买了,我熬了鸽子汤,知道你今天回来,我做的多,一起吃点算了!”明月的母亲说。
志生回过身来,说道:“也行。”
明月还不能吃硬的食物,只是喝了半碗汤,示意志生吃!
志生边吃,边看着明月,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那会儿,她站在灶台前给他煮面,回头冲他笑,说“志生,咱们以后一定会好起来的”。那时候她眼睛里有一团火,烧得亮堂堂的。
现在那团火还在,只是被她按到了最底下,只透出一点暗暗的红。
走廊里,护土正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他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给简鑫蕊发了一条消息:“明月醒了,精神还好。她让我替她谢谢你。”
过了很久,简鑫蕊回了一条:“谢我什么?”
志生看着那三个字,想了想,打字:“谢你让我回来。”
又过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都暗了一轮,简鑫蕊才回:“志生,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好。我等你。”
明月今天精神不错,一直和志生聊天,聊着过去的事,更多的是聊着一双儿女。
明月说:“亮亮没来时,我都担心他,看到我伤成这样,会会崩溃,没想到儿子比我想像的坚强,只是紧紧的攥着我的手,静静的看着我,眼里虽有泪,却没轻意的流出来,婷婷就不一样,一下子吓得哭了起来。”
“男孩总比女孩能扛事的!”志生说。
“是的,幸好我们有儿有女,念念将来有哥哥照顾着。”明月说。
聊了好一会,明月对志生说:“志生,你出去一下。”
“你要方便吗,我帮你!”
“不用你帮,我叫护工。”
志生尴尬地笑了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她说:“明月,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萧明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平静,“你出去吧,把门带上。”
志生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他走出去,轻轻把门合上,靠在门边的墙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轻微的键盘敲击声。他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夹在手里,没点。医院里不让抽烟,他就那么夹着,像夹着一截没用的心思。
他想起从前。那时没有太阳能,没有热水器,萧明月洗澡,他得在帘子外面递热水。她从不避他,还笑他:“你是我男人,躲什么?”后来离了婚,各走各的路,再后来有了简鑫蕊。简鑫蕊不一样,她做什么都讲究一个“分寸”,换衣服要关门,洗澡要锁门,连睡觉都穿着整齐的睡衣。后来受到志生的影响,才略略不注重这些,他尊重她,可有时候也会在某个半夜醒来,觉得这种尊重的背后,是一种说不清的凉。
现在萧明月让他出去,他忽然觉得那道布帘子,其实一直都没撤。只是从前是布,现在是水泥墙,厚得多了。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的烟被捏得弯了。护工从他身边过去,推门进了病房,门开的那一下,他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萧明月低低的一声“谢谢”。
他往远处走了几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外面天已经暗透了,路灯亮着,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黑乎乎的一片。他把那根弯了的烟塞回烟盒,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到简鑫蕊的名字,拇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儿,终究没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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