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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帘缝隙里已经没有光了。太阳升高了，那道光移到了别的地方。
江朵朵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美国读书的时候，有一次和朋友去海边看日出。她们等了很久，天边终于泛起鱼肚白，
然后太阳慢慢升起来，把整片海都染成金色。朋友在旁边欢呼雀跃，她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里。
窗外的城市渐渐苏醒，车流声、人声、远处工地打桩的声音，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床上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和布料摩擦的细微响动。
过了一会，江朵朵一下子坐起来：“你快走！我妈说一个小时，现在只剩下二十多分钟了——”
叶成龙没动，只是看着她慌乱地找衣服、找袜子、把他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一股脑塞进他怀里。
“朵朵。”他叫她。
江朵朵没理他，继续把东西往他手里塞。
“朵朵。”他又叫了一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江朵朵停下来，看着他。
叶成龙从床上坐起来，一只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江朵朵有点不敢直视。
“刚才的事，”他说，“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是认真的。”
江朵朵的脸红了。
“我知道。”她小声说，“你快走吧。”
叶成龙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嘴角弯了弯，终于松开手，开始穿鞋。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爸妈来了之后，你怎么说？”
江朵朵愣了一下：“说什么？”
“说我在不在这儿过夜。”叶成龙靠在门框上，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但又不全是笑。
江朵朵咬着嘴唇：“我就说……你早上过来的。”
叶成龙点点头，没说话，伸手拧开门把手。
门开了一条缝，他又停下来。
“朵朵。”
“嗯？”
“你爸要是问起来，我们发展到哪一步了，”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江朵朵读不懂的东西，“你想让我怎么回答？”
江朵朵愣住了。
叶成龙没等她回答，轻轻笑了一下：“没事，我会看着办的。”
门关上了。
叶成龙的嘴角扬起一丝笑容：“简鑫蕊，我和江朵朵现在生米煮成熟饭了，看你还有什么话说，走着瞧！”
走廊里传来电梯开门又关门的声音，然后是一片寂静。
江朵朵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突然觉得腿有点软。她扶着墙，慢慢走回床边，坐下来。
床单还是乱的，枕头上有叶成龙留下的痕迹。空气里有他的气息，还有那种暧昧过后特有的味道。
她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十二分。
还有八分钟。
她站起来，开始疯狂地收拾房间。开窗通风，抖床单，把枕头拍松，把睡衣塞进衣柜最里面，把叶成龙用过的水杯洗干净放回原位。
等她做完这一切，站在房间中央喘气的时候，手机响了。
简薇的微信：“朵朵，我们到你楼下了。”
江朵朵深吸一口气，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有点红，头发已经梳好了，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她对着镜子扯出一个笑容，然后跑过去开门。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江海达和简薇走出来。简薇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女儿站在门口，笑着加快了脚步。
“朵朵！”
“妈——”
江朵朵扑过去，抱住简薇。她把脸埋在妈妈肩膀上，不敢看跟在后面的江海达。
简薇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扫了一眼门内。
玄关干净整洁，地上没有男人的鞋。客厅里窗帘大开，阳光照进来，空气清新。
她笑了笑，没说什么。
“爸。”江朵朵松开简薇，看向江海达。
江海达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平静，但江朵朵总觉得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像是一把尺子，在丈量着什么。
“嗯。”江海达点点头，“进去吧。”
三个人进了屋。江朵朵招呼他们坐下，忙着倒水、拿水果。简薇坐在沙发上，打量着房间。江海达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风景。
“这小区环境不错。”江海达说。
“嗯，还行。”江朵朵把水递给他，“爸，你们怎么突然来南京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江海达接过水杯，没喝，放在窗台上，“你妈说想你了。”
简薇在旁边笑了笑。
江朵朵坐在沙发扶手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可她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眼睛也不知道该看哪里。
简薇看着女儿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朵朵，”她开口，“你跟那个叶成龙，现在怎么样了？”
江朵朵心里一紧，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还行吧……就那样。”
“就那样是哪样？”简薇的语气很轻，但问题很直接。
江朵朵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叶成龙的微信：
“我到公司了。跟叔叔阿姨问好。晚上我请他们吃饭，你帮我问问他们喜欢吃什么。”
江朵朵盯着那行字，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走得那么从容，发消息发得那么自然。好像刚才那三十分钟，只是他日程表上一个可以精确安排的环节。
好像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谁啊？”简薇问。
江朵朵抬起头，对上母亲的眼睛。
“叶成龙。”她说，“他说……晚上想请你们吃饭。”
简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窗边的江海达。
江海达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啊。”他说，“那就见见。”
江朵朵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顿，然后打出两个字：“好的。”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抬起头，对上父母的目光，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窗外，南京城的早晨正热闹起来。车流滚滚，人声鼎沸。十二楼的高度，把那些嘈杂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江朵朵忽然想起叶成龙出门前看她的那一眼。
那眼神她读不懂，但此刻坐在这里，面对着自己的父母，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从今天早上那个电话开始，一切都在按照某个看不见的剧本往前走。
而她，只是在演自己的那一部分。
“妈，表姐知道你们来吗？”江朵朵问。
“我们没告诉她，她的烦心事也够多的了，昨晚我们住在江陵大酒店！”
江朵朵从电话中，知道爸妈住在酒店，就知道表姐不知道爸妈来，而爸妈没去表姐家，直接来找自己，无非想知道自己对叶成龙的看法，不想因为表姐的想法，而影响他们的判断。
“要不要告诉表姐？”
“中午让她过来，一起吃过饭，公司忙，明天我和你妈就要回去，就是来看看你，没有别的意思！”江海达笑着说。
简鑫蕊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陪着女儿玩，最近她的心情很好，一是志生对自己不再那么疏离，二是自己的公司工作很顺，三是志生的微诺电子公司的设备引进非常顺利。听到江朵朵说姑父姑姑来了，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住在江陵大酒店？”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行，中午我过去。”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江陵大酒店。不是她家。
姑姑姑父来南京，没住她家，甚至没提前告诉她，直接去了朵朵那里。
简鑫蕊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用意，也太明显了。
她想起那次对姑姑和姑父说的话。
“人挺好的，工作能力也强。”她说的都是实话，只是没说全。
没说叶成龙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目标明确，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为了达成目标，甚至不择手段。
她觉得有些话，自己说会减轻很多份量，如果让爸爸去说，姑父姑姑也许更能听得进去，于是她把叶成龙的为人处世，道德品质，还有自己对他的看法，全告诉了爸爸，她相信爸爸一定会找姑父的，严肃提出自己的看法。
她早就知道，叶成龙对付女孩，绝对有他的手段，否则那么精明的沈景萍，也不会轻易上他的床。
但这些手段的背后是什么，她看似乎也看得透，但不敢确定。
中午十一点半，简鑫蕊推开包间的门。
江朵朵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表姐！”
简鑫蕊笑着走过去，先跟江海达和简薇打了招呼：“姑父，姑姑，你们来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们。”
简薇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知道你忙，不敢打扰你。再说了，我们就是来看看朵朵，没什么大事。怎么没把依依带过来？”
“依依被志生带走了。”简鑫蕊故意这说，省得姑姑问来问去，她知道，姑姑也很关心她的事！
没什么大事！
简鑫蕊在心里又笑了一下。这句话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
服务员开始上菜。简薇张罗着给江朵朵简鑫蕊夹菜，江海达话不多，偶尔问几句工作上的事。气氛看起来很融洽，像一顿普通的家庭聚餐。
简鑫蕊一边吃一边观察。
朵朵今天有点不对劲。话比平时少，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手机上瞟，夹菜的时候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简薇也有意思，问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问题——“最近工作累不累”“房子住得习惯吗”——绝口不提那个名字。
倒是江海达，在喝汤的间隙，忽然问了一句：“朵朵，你那个朋友，晚上几点下班？”
朋友。
简鑫蕊差点笑出声来。姑父这措辞，真是滴水不漏。
江朵朵愣了一下：“他……他说六点左右。”
“那行，”江海达点点头，“六点半，就在这附近找个地方吧。”
说完，继续喝汤。
简鑫蕊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江朵朵脸上扫过，又移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