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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遐迩一体，吉光片羽
本朝舟车之制，大类拢共七种，其中供御用者，曰黄船，以石黄涂其外而得名。
黄船又分四种。
大黄船负载多，吃水深，可载运皇木丶瓷器等重物，小黄船和扁浅黄船速度快，负责运载江南时鲜肉蔬果品至京城，唯预备大黄船，乃皇帝所专乘。
按《龙江船厂志》上的技术要求，预备大黄船船面长七丈九尺三寸，船中宽一丈五尺，船尾的亭子建成殿形，左右两侧挂青色帐幕，用器一律朱红漆，花板丶云头丶宝珠等装饰部件，全部使用泥金工艺。
硕大无朋，金碧辉煌，朝阳之下，粼粼发光，实不可谓不奢华。
只可惜，因为迁都后，老朱家历代皇帝「未尝一御」，南京工部帐上虽然「番轮修造，备巡幸也」，但实际上并没有造这玩意儿备用。
为了应付时隔一百大几十年的突击使用，龙江船厂只能拉了艘基础款的大黄船，刷漆泥金，稍加改造，又将龙笛丶皂鼓丶二张连椅丶二张膳桌丶御杖二根丶
二个铁釜灶台这些东西配齐了，才勉强像那么回事。
当然，船尾标志性的华贵水殿是别想了，止有处一看就是赶工期修的普通小凉亭，着实不合礼制。
所幸小亭接小客。
淮安地方官不似礼部老学究那样挑剔，能被皇帝叫来一起用早膳就已然受宠若惊，乃至提心吊胆了，哪里还会觉得礼制怠慢。
此时天还没亮。
淮安诸官一行六七人，形色稍显忐忑，被太监从船头经甲板侧方过道接引至船尾。
船舷两侧挂着青色帐幕，遮蔽外界视线，三五名女官提来烧好的炭炉放入凉亭，太监们则匆匆将灯笼挂上亭角。
众人跟在太监身后，亦步亦趋迈上台阶，低头步入凉亭。
余光瞥见吏部郎中许孚远丶兵部车驾清吏司郎中梁承学丶中书舍人孙继皋丶
翰林院编修先行官王庭撰等人，正含笑相迎，目中隐有探寻，众人心中立刻感受到了压力。
待太监侧身避开，露出前方视野，皇帝赫然端坐在亭中。
众人神色一震，连忙收敛心神，齐齐向皇帝行礼问安：「惊闻陛下龙体抱恙，臣等斗胆擅离职守，前来问陛下躬安？」
驿递的速度比楼船快不少，皇帝风寒的消息，昨天傍晚就传到淮安了。
此刻皇帝途经，地方官怎么能不来关切一下君父身体？
朱翊钧刚起床，大脑空空。
他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有劳诸卿关切，朕一夜酣眠，已然痊愈了。」
众人听皇帝亲口说出痊愈二字，口中不约而同吐出一道白气，纷纷应声谢恩。
随着诸官起身抬头，烛光映照，朱翊钧这才看清楚前来请安的一行官吏，目光不由自主落到两个半生不熟的面孔上。
其中一人年约五十四五，高冠博带，一身儒服，圆润慈祥。
另一人六十开外，精神矍铄，纱帽束带，身着毳衣，腰间挎着药囊。
朱翊钧上下打量着两人，笑道：「倒是有缘，不想李医官与内斋公也在淮安盘桓。」
所谓内斋公，倒不是什么人物，乃是嘉靖三十八年进士，隆庆五年退休的致仕官，名唤余敬中。
朱翊钧对其勉强有点印象，盖因这厮名字取得不太好，名讳被人玩成了梗。
当初佘敬中做吏部郎中的时候，与时任吏部给事中韩楫不合。
有次高拱命韩楫唤吏部属吏连夜加班，韩楫叫到余敬中家里的时候，在院墙外听到靡靡之音，直接扭头就走，回吏部复命说「郎中余敬中，不能抽身」，当即惹得哄堂大笑，令其一时间沦为笑柄。
不过，余敬中虽然沦为笑柄，也不妨碍其一路高升，三年后就做到了广东提刑按察司按察使。
可惜隆庆五年京察时，余敬中跟王道行丶曹天佑这一批人，又被韩楫查出贪污腐败，正好撞到高拱整顿吏治的枪口上，直接丢了官。
至于佘敬中身旁郎中模样的老者，皇帝口中的李医官，则是嘉靖三十七年退休的前任太医院判，当世药圣李时珍。
李时珍致仕后潜心编写医书，偶尔几次为了借阅书籍回过太医院。
朱翊钧上次见到其人，还是万历六年的时候。
彼时李时珍完成了《本草纲目》的初稿，先到太医院归还书籍，又于兰台请王世贞作序，卖面子一般，顺便来给皇帝诊了下脉象。
时隔近三年，不想今天在淮安偶遇。
正当朱翊钧盘算着自己偶染风寒，有无可能是手底下人未卜先知，提前几天去湖广把李时珍请来诊治，这等自作多情的想法的时候。
余敬中却是突然失态，眼眶微红，哽咽拜倒。
朱翊钧莫名其妙。
身后的李时珍见状，上前一步越过佘敬中，低眉顺眼解释道：「陛下，臣日前赶赴淮安，是应两河百姓与内斋公所请，为内斋公之弟，管河工部郎中加四品服俸佘毅中诊病。」
「昨夜不巧听闻陛下偶染风寒，便随同诸公前来问安。」
「臣些许微末医术，本想为陛下略尽绵薄之力，不意陛下竟已痊愈，果真吉人自有天相。」
李时珍毕竟是秀才出身，在楚王府做过医官，表情达意之余，语气措辞拿捏得十分到位。
其一句「不巧」，就是否了皇帝缘分的说法。
自己本是佘敬中跨省请来给其弟佘毅中看病的，纯属不幸赶上趟，被淮安群臣架过来给皇帝卖乖。
现在皇帝既然已经痊愈，不妨放老夫先走？
朱翊钧仿佛没有听出李时珍的去意，只将注意力放在其人的前半段言语上，环顾了一圈淮安群臣，这才发现，余毅中作为淮安有数的四品大员，果真不在其列。
他看了一眼悲戚的余敬中，心中有所预感，斟酌道：「佘卿病了？病情如何？」
这般说辞既是关切，也是确认。
佘敬中闻言更悲，抬头哽咽回话：「承蒙陛下关切，愚弟————愚弟昨夜突发真心痛，阳气暴脱，心气衰竭，已然不治身亡！」
真心痛，手足清至节，心痛甚，旦发夕死，夕发旦死。
别说李时珍，就是神仙也难救。
朱翊钧不禁愕然，难以置信道：「朕若是没记错，佘卿都还未到不惑之年吧？
」
话音刚出口，旋即醒悟过来，三十多岁过劳死，实在不稀奇。
许是佘敬中这个做哥哥的贪污落马了，佘毅中自觉家族声誉蒙羞，立志洗刷，入仕以后，完全就是另一个极端。
其任河道郎中以来，先后治理泉河丶通月河丶汶水，殚精竭虑，尽职尽责。
前次崔镇决口，佘毅中更是亲自驻扎在修筑河堤的役夫营中，率众搬运物料，加固薄弱，时常彻夜战，数日不眠不休，奋斗九个月，崔镇堤坝修成之时，其人直接晕倒在了河堤上，足足睡了三天三夜。
其父听到消息后，去信劝告，让余毅中顾惜身体，后者却不为所动，回信「儿奉命治河，胼胝毕事，靡逞私顾，愿大人置此度外」，转身便扑到了清口的疏浚工程上。
因为佘毅中官声名望极佳，又能做得了实事，工部尚书朱衡甚至在本部职司没有空缺的情况下，主动奏请给这位郎中官加四品服俸，明文做出「遇有员缺，即便推补」的承诺。
朱翊钧将其言行都看在眼里，正欲在黄河改道工程动工后，顺势补一个四品实阙重用其人，不曾想————
淮安诸官见皇帝久久无言，不由紧张起来。
徐州张詹被害一案在前，皇帝可别杯弓蛇影，生出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这时，户部淮安府常盈仓主事侯世卿突然感慨道：「日前李医官诊脉时，佘水监便已经气滞血瘀，嘴唇乌紫，手足时感麻痹，若是听从李医官之医嘱，自此躺卧静养，或还有一线生机。」
「奈何佘公强支病体，仍每夜巡堤上，亲身镇水势。」
「实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侯世卿说到此处，便点到为止。
个中细节或有修饰溢美，但主要走向上出入并不大。
总之，这位余郎中并不是猝死的，而是身体不好已经很久了，又不愿意托病榻遥控河事，最后生生给累死了，希望皇帝不要多疑。
朱翊钧当然听懂侯主事在解释什么。
他叹了口气：「佘卿非不知病，乃以两河之病更甚；非不惜命，乃以万姓之命更重。」
本朝从来不缺鞠躬尽瘁的能臣干吏，没什么好生疑的。
尤其是河臣，每到汛期便要枕戈待旦，通宵奔走河堤十几里都是常事，时间一长，难免折寿—一历史上河工程一波三折，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刘东星猝死在了河堤上。
「如此忠良，未及重用，实朝廷之憾事。」朱翊钧万分可惜，转头向中书舍人怅然而叹，「孙卿，替朕拟诏。」
「管河工部郎中加四品服俸余毅中，凿通月于南旺，浚洸济于汶上，护两岸，保祖陵，躬履干陬，解衣裹足，鞠躬尽瘁，以死勤事。」
「赠太仆寺卿，赐祭葬，祀乡贤，以恤其劳。」
几名心腹近臣闻言，欣慰颔首，纷纷出言附和，显得格外满意。
孙继皋默默起身，取来纸笔，坐去另一张石桌上拟诏。
皇帝就是这一点好，动辄兴怒，苛待大臣，固然是不容辩驳的短处，但皇帝对于真正的能臣干吏，又尤其大方，从不让人受半点委屈。
就张詹以及佘毅中这点微末官身殉职，哪怕孝宗一朝，也讨不来这样的殊荣。
今上真就是一要就给。
杀伐果断的同时，又垂怜忠臣，凭什么不是圣天子呢？
佘敬中可没想这些，一听得皇帝这番吩咐，当即大喜过望，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径自一拜到底：「陛下天恩浩荡！老朽代愚弟叩谢！」
「亦祈望陛下凝神健体，自怜自惜，长保无疆之福。」
追赠是常例，赐祭葬和祀乡贤却是大恩典。
譬如佘敬中自己就是三品致仕，死后或许也会追赠一个二品官身，可他这种被弹劾罢免的官吏，祭葬和乡贤就没有半点可能了，必须得制外开恩，酌议请裁，往往是「论生平功过，祭葬俱无」。
可见其非论品级，而是功业之大小，直白来说，托这弟弟的福，余家自此便可在当地可以名正言顺修庙建祀，享百年供奉了！
赚得如此香火，这一趟厚颜面圣，问安哭惨，何其值当？
朱翊钧瞥见余敬中这般轻易便转悲为喜，脸色一黑，当初这厮若是奉公守节，至少也有个二品布政使官身，哪里会沦落到拿亡弟博同情的地步？
想到此处，多少有些影响心情。
他强忍着厌恶，挥手赶人：「如此，朕便不挽留内斋公了，速去料理后事罢。」
佘敬中口呼隆恩，拱手一拜再拜，而后才躬身告退。
李时珍正欲跟在其身后一同溜走，却被皇帝出声叫住。
「李医官留步，相逢即是天意，朕此去扬州，岳祖父年事已高，百病残身，李医官可否随行会诊，开方调养？正好李医官回湖广也顺路。」
李时珍暗道一声麻烦。
他当初也是做过御医的，已经受够了天天提心吊胆的日子一不仅对动辄归咎的世宗皇帝提心吊胆，也对那些言行诡异的太医院同僚提心吊胆。
天家如鬼蜮，李时珍致仕后生怕与天家产生牵扯，别说去给李春芳会诊了，就是在这帝船上多站一时三刻都嫌不自在。
可惜今上是个不好虚言忤逆的主，他也只能转身谢恩：「陛下有旨，臣不敢不从。」
在皇帝的示意下，李时珍被太监引去另一张石桌，畏如针毡一般扭捏落座。
淮安一众主官也暂停了寒暄，纷纷排好座次，与皇帝参食分膳。
凉亭中人进人出，小太监们陆续端上稀粥丶面食丶点心，又见缝插针撤走空盘。
两张石桌围坐得满满当当。
「回陛下的话，今岁漕粮四百万石，除灾例准改，及山东丶河南丶徐州例不过淮洪，并留常盈仓外，实该过洪粮三百一十万一千九百五石一斗，正月初九开始运输。」
两河附近的州府都大差不差。
主要工作无非是漕丶粮丶河道丶治安四项，对应漕衙丶户部仓场丶河道水司丶地方府衙丶兵备道等。
朱翊钧一边优哉游哉地喝着粥，一边对诸项工作轮番过问。
淮安官吏啃馒头也不能专心，个个小心翼翼，事无巨细地汇报业务。
「陛下，府属安东县情况较为复杂。」
「其县城紧邻河海，嘉靖年间，黄河在草湾口决口，水流直冲该县，农田被淹没。」
「后来虽然堵住了决口，但冷沙淤积，许多田地都无法生长五谷，胡巡抚这才提出了废弃该县的建议。」
做汇报是淮安府同知睢蓝，他语气较为慎重：「后来草湾时而疏浚，时而堵塞，无法生活，许多百姓不得不废弃了田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