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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恐妨运道,盖非细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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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0章恐妨运道,盖非细故
    兴化寺外,下起了薄薄的一层雪。
    钦差督广运仓储,兼理永福仓事及攒运太监孙德秀,提督中河水利丶兼理漕运太监客用,双双两手叉腰,指挥着手下的小太监与棍徒们打砸着寺门,口中白雾吞吐,喝骂不止。
    两人这头衔,一听就知道是有头有脸的大太监。
    大太监们装疯卖傻或许是行家里手,但这叫骂的体力活,还是有点过于勉强。
    只骂了一盏茶的功夫,两人便觉口乾舌燥,默默将喝骂的差使交给了小黄门,转而焦急踱步,身形来回交错。
    旁边的小太监提着火笼,或者叫烘笼,亦步亦趋跟在左右,给两位大太监伺候着取暖。
    「乾爹,光说不练也不是个事,都察院这帮孙子躲在里面不肯露头,咱们乾脆冲进去,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小太监话音刚落。
    啪!突兀地一巴掌便甩到了头上。
    小太监捂着后脑勺,茫然看向乾爹。
    客用面色难看地擦了擦手,冷哼一声:「冲进去?这麽有本事,怎麽今早没见你挺身而出,把范侍郎堵在广运仓外?」
    小太监一听今晨的事,不由得瑟缩着脖子。
    他后怕地辩解道:「那不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嘛,范侍郎身边的锦衣卫根本不通人性,压根不给儿子威吓的机会!」
    今晨仓场总督户部右侍郎范应期领着人突袭广运仓时,可是平地一道惊雷,吓坏了仓场上下。
    当然有忠心耿耿的小黄门上前阻拦。
    至于下场,在场众人事后赶到的时候,一看到锦衣卫抬出来的几具尸体,立刻就知道了。
    当然,人也没敢直接说是打死的,多少编了个理由,虽然极其敷衍就是了。
    说是范侍郎往那一站,还没开口,几个小黄门跟吏员就开始低声暗示什麽「上面有人」,锦衣卫何等人物?一听这话就蹭蹭蹭,直往房顶上窜,扯着嗓子喊什麽人,什麽人。
    结果人没找着,不小心踩崩了几根梁柱,把聚集起来堵门的几个给砸死了。
    小黄门听了这奇葩理由,心里虽然恼怒,可瞧见锦衣卫无法无天到这个地步,哪还敢继续纠缠下去?
    客用闻言,哂笑不已:「户部侍郎敢打杀你们这些小黄门,都御史难道不敢麽?」
    区区寺门而已,又不是铜墙铁壁,还真以为撞不破?
    还不是怕惹恼了陈吾德,失去最后交涉的机会。
    一旁的孙德秀越听越是烦躁,脚下来回走动的步伐也越来越急:「陈吾德一直躲着咱们,再拖个半日,广运丶永福二仓的阴阳帐目,恐怕真要被翻个底朝天了!」
    查案肃贪这种事,必然是都察院主导,户部配合,陈吾德说话肯定比范应期好使。
    所以眼见范应期拒人于千里之外,他们一群人便眼巴巴跑来云龙山找陈吾德求情。
    可即便如此,事情一旦拖久了,户部真把帐目清出来,哪怕都察院想偃旗息鼓,也再停不下来了。
    客用心里虽然焦急,却没失了方寸,还有馀力安抚同夥:「明面上的帐目就有数千册,想查到阴帐可不是三五天能做到的事,还有时间。」
    两仓凭本事年复一年,滴水穿石做出来的假帐,根基稳固,户部那些速成的查帐会计,根基虚浮,岂能轻易能看出问题?
    孙德秀不知道是怕,还是冷。
    他推开乾儿子,伸手将火笼提到了自己手里,担忧道:「唉,就怕陈吾德不顾大局,王老他们进去好半晌了,也没见动静,多半是还未求到这份面子。」
    语气颇显悲观。
    都察院这帮人,政绩在前,什麽事都做得出来。
    为了冰冷的官身品阶,甚至不惜亲手将热络的同僚送进大牢。
    客用掸去肩上的雪花,咬牙回道:「若是王老说话他听不进去,咱们亲自去跟他说道便是!」
    「只要陈吾德还懂一点大是大非,就该到此为止了!」
    哪怕现在收手,落马的官吏都够陈吾德在部院年终会议上邀功了。
    再查下去,反而未必。
    孙德秀听罢,仍旧不太有信心,两人都是万历元年被撑出京城的,对陈吾德这些人,并不了解。
    但客用已经劝到这个地步,再说丧气话就不合适了。
    他只好转头看向砸门的乾儿子们,尖着嗓子喊道:「砸响点!没吃饭就去都察院的大牢里吃个够!」
    一干小黄门听了这夹枪带棒的吩咐,纷纷鼓足了力气,又一次火热了起来。
    正当众人准备跟陈吾德再继续耗下去的时候。
    吱嘎。
    两扇紧闭的寺庙大门缓缓洞开。
    砸门声丶喝骂声丶议论声,齐齐戛然而止。
    随着门内有人走出来,小黄门的视线在来人与乾爹身上来回打量,犹豫片刻,退到了孙德秀与客用的身后。
    孙德秀与客用不及多想,仓促并肩迎了上去:「小学士陌生得紧,不知陈司宪何在?」
    差点就直接问你家大人呢。
    这几年紫禁城进了不少年轻人,远离中枢的镇守太监,基本都不认得了。
    萧良有沉默不语,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打量着门外一干中使。
    中使的事情很麻烦。
    并不是不敢抓捕,现在这个节骨眼,杀几个中使,也不过是抬手的事。
    奈何砍死这个砍杀那个,并不能万事大吉。
    只因除了徐州一案本身外,皇帝还要求举一反三,完善体制机制。
    但仓场监督太监的官制问题,已经迁绵二百年了,一个定性不对,得罪的就是无数朝官丶内臣。
    徐州水次仓户部分司设立于永乐十三年,只设本司主事,位卑权重,贪污频发,于是正统三年二月,英宗为牵制户部,派遣了一大堆太监到水次仓充任监督。
    户部分司也就一两个主事,结果中使这一下就来了一群监督大太监,用李梦阳的话说,那就是「少者五六辈,多者二三十辈,公庭坐不能容」,「且夫一虎十羊,势无全羊,况十虎而一羊哉?」
    一个人做事,二三十个人监督,这种官制肯定是要出问题的。
    双方理所当然地开始互相攻汗,中使弹劾水次仓主事「漕挽军民横被索求,不堪其扰」,水次仓主事就陈情「凡为仓库害者,莫为中官」。
    然后就愈发不可收拾。
    中使在职权范围内到处给文官使绊子,宣德中,张伦带着税粮十万斛,到徐州仓入库,中官以「食庾既盈,拒而弗纳」,生生卡了张伦四十几天的脖子。
    当然,文官也不是好惹的。
    景泰四年,山东丶河南灾荒,巡抚淮丶扬丶庐三府,兼两淮盐课王竑等不及朝廷赈灾的回覆,直接「不待报,开仓振之」,布告灾民速来就食。
    灾民来是来了,但淮丶扬丶庐三府自家是没有馀粮的,只有徐州广运仓有馀积,王端便下令尽开广运仓。
    户部分司自然听从,中使却说什麽也要等朝廷的回覆,王站二话不说,来了一出「民旦夕且为盗,全赖中使,当先斩之,然后自请死耳。」
    不用说,虽然无诏杀了五六个领头的太监,但王站肯定是不用请死的。
    朝廷只申饬了一句,说以后遇到这种事,把中使控制起来就是,不要动不动就砍头。
    双方从宣德斗到正德,战火不休。
    直到嘉靖十四年,提督仓场宦官王奉丶季慎相互揭发对方的罪状,大太监内部出现了纷争,闹得乌烟瘴气。
    这才终于给户科给事中管怀理找到机会,上奏称「仓场钱粮实皆户部职掌,添用内官,惟肆贪求,于国计无裨,请将督理内外各仓场诸内官裁撤。」
    户部丶都察院丶内阁都附议,世宗便顺从了部院的民意。
    但宦官裁撤后,户部分司在各仓又开起了一言堂,数次被巡查的御史弹劾贪污受贿丶
    勒索粮户。
    内廷趁机上奏,请求复设内官监督。
    争到嘉靖二十九年,双方各退一步,可以加设中使监督,但职官设置上跟户部分司主事一致,只设一两个,相互监督牵制。
    初衷当然是好的,确实也促成了一时的和谐。
    但在平稳运行了三十馀年的眼下,弊端又再一次暴露出来了。
    人少,想法就少,相互之间勾结起来也更容易了。
    甚至双方合流后,串联起了更广泛的势力,对抗朝廷的审查比以前还要简单!
    那这一次该怎麽举一反三?应该随大流归咎于天生坏种的太监,还是挑文臣总是贪腐的麻烦?
    又该怎麽完善礼制?裁撤内官不行,增设内官也不是,总不能再派监督来监督监督官吧?
    先前工部也好,漕运衙门也罢,都是部院官制的内部问题,可以关起门来讨论,但涉及到内外相争,可就不会这麽和谐了。
    说不得就要声望扫地,被士林讥为宦官鹰犬,亦或者被太监给皇帝吹风说士大夫私心重,不能秉持公心。
    在这个问题有眉目之前,无论是陈吾德,还是许孚远这些人,都不想轻易定性,乃至表态都不愿意。
    不过话又说回来。
    代人捉刀,宰割利益,不正是宰辅的本职麽?腐朽老臣对这种事畏首畏尾,新科进士正应该视其为资粮!
    思绪百转间,好半晌后。
    萧良有才将目光落到为首的二人身上:「翰林院编修丶值行在中书舍人萧良有,见过二位中使。」
    「二位中使罔顾礼法,咆哮行在衙署,不知所谓何事?」
    他拱手见礼,态度不卑不亢,不叫人从面上看出态度来。
    孙德秀与客用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露出迟疑之色。
    名字当然听过,好歹是通传天下的今科探花郎,问题是————陈吾德避而不见,派这种小角色出面,有没有对话的意义?
    这时,故意慢上半步的万象春丶许孚远等人,见萧良有已然与太监搭上了话,也姗姗来迟露了面。
    「孙大璫丶客大璫,眼下徐州诸案,萧编修的意思,就是行在翰林院与中书科的意思,陈司宪会酌情考虑。」
    按理来说萧良没有资格代表行在翰林院跟中书科,但整个部门在徐州地界,可不是就他一个人了嘛。
    给萧良有戴上高帽,推出来面对太监们,事后让萧良有为仓场官制疏漏写写报告,也就顺理成章了。
    孙德秀与客用久离朝廷,可不懂新政里的这些弯弯绕绕。
    二人只听得几位给事中给中书舍人戴高帽,还以为是皇帝的心腹亲信当面,说话举足轻重。
    「诸位,借一步说话。」
    两人一把拽住萧良有的胳膊,就往角落边上带。
    刚一到墙角,孙德秀与客用便开门见山,神色焦急地交代了此行的目的:「快快把范侍郎叫回来罢!徐州的事该到此为止了!」
    陈行健丶万象春等人跟在身后,默契交换着眼神,不知作何想法。
    萧良有佯作疑惑地看向两名中使,惊讶道:「到此为止?二位中使莫非是来此自首,好让咱们速速结案?」
    孙德秀闻言,气不打一处来。
    他梗着脖子,恶狠狠道:「自首你个港驴!天大的事,咱家敢招,你敢听麽!
    ,都在官场厮混多少年了,谁不知道这些人既惹事又怕事。
    真要逼急了,哪还管什麽「好好交代自己的事」,届时还不知道谁会怕!
    萧良有听罢,反而不顾仪态,露齿一笑:「洪武十八年,户部侍郎郭桓偷盗秋粮一百九十馀万石,受贿五十万馀两,处以极刑。」
    「天顺四年六月,蓟州仓遇雷火,烧毁四,霉米六万七千八百馀石,仓大役丶仓副使丶攒典,尽诛二十二人。」
    「本朝在仓储上,什麽泼天大案没出过?」
    「八年前的盐政案,牵涉到无数勋贵外戚,乃至前任首辅丶当朝国舅,今上可曾顾忌过半点?」
    「只要两位中使是来自首的,本官没什麽不敢听的。」
    孙德秀面色涨红,张嘴欲言。
    一旁的客用连忙将其拉住,又眼神与萧良有致歉,给双方降降火气:「不一样,萧编修,徐州这次真的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什麽盐政,什麽粮食,算个屁!几十石的盐粮,贪了也就贪了,当初严嵩的姻亲故旧们明着贪污上百万石粮草,世宗一样忍了,换成阻滞漕运试试?
    天下赋税都在苏松诸府,北京乃至九边那些穷乡僻壤,靠什麽吃饭?
    可以说,漕运就是天底下贯通南北地势,连接南北百姓唯一的动脉!
    当年孝宗时,黄河改道,没田数十万倾,两岸十万馀百姓流离失所。
    即便如此,在恢复故道治河以及借黄保漕之间,孝宗仍旧毅然决然选择保漕运一古人治河只是除民之害,今日治河乃恐妨运道,致误国计。
    为了保河漕,弘治六年费金二百万,正德前十年里,费银三百馀万两,嘉靖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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