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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试炼开始了。
细密的汗珠布满着他的额头,他的胸口起伏就像锻炉旁的风箱。
第一站是领主的帐房。
高脚凳上,管家慢条斯理地翻着帐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借钱?从来没有领主会借泥腿子钱,你应该去找那些放高利贷的商人,你来错了地方。」
这是实话。
格斯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他的管家没这麽粗鲁,不会直接把路指去放高利贷的商人那里,而泥腿子更没机会进他的帐房。
把管家改成一般仆人就贴近现实一点了,能见到他管家的至少也得是霍勒斯议员那个级别。
「您怎麽能这样?他们都是吃人的豺狼!」马修的声音带着愤怒,还有一丝压抑的哭腔。
剧场里的小姐丶贵妇们都露出了心疼的表情,甚至取出手帕捂住了嘴,不让眼泪把胭脂带到嘴角。
管家的声音依旧不近人情,冰冷的就像城堡的酒窖。
「规矩,就是规矩。不过我们的男爵最近正在打仗,他要与邪恶的公爵和市民们对抗,你的身子骨还算结实。」
他拿出了一张羊皮纸,抵在了马修的胸口。
「把它签了,将你的时间卖给我们的领主,拿起枪和那些贪婪的市民们打,这五枚银币就是你的。」
「这场仗会打多久?」马修用颤抖的手接过。
管家不近人情地说道。
「也许下个月就会结束,不过那和你没关系,你的役期是五年。」
五年。
那是他一生中最宝贵的时间,也是新婚燕尔的她生命中最宝贵的时间。
马修的手在颤抖,眼神在挣扎,但最终还是接过羽毛笔,将自己的名字在羊皮纸上签下。
为了艾洛伊丝的幸福,他愿意卖掉自己的时间。他相信等战争打完,圣西斯会让他回家。
「三天之后去军营报到,你还剩三天的时间。」
管家用施舍的姿态将银币丢给了他,然后将卖身契随手塞进了抽屉。
马修继续开始奔跑,欢快的音乐声用上了沉重的低音,预示着试炼并没有结束,厄运并没有放过他。
背景换成了钟楼。
马修抓起钱袋,伸出颤抖的手,递到了钟楼管事的面前。
然而,钟楼管事只是轻蔑地瞥了一眼那袋带着体温的银币。
「不巧。」
管事指了指头顶那口沉默的巨锺。
「刚才试钟的时候,拉钟的麻绳断了。换一条新的,得加五枚。」
观众席上一片哗然。
包括米格尼斯,都为那傲慢的姿态而感到了愤懑不满。
然而一切只是开始。
灯光再次切换,这次是充满了染料味道的布坊。
马修跪在地上,对面是脑满肠肥的布坊主,那是他唯一还能恳求的人。
「恳请您能把钱借给我,我可以付出我5年之后的5年!」
「你的时间对我来说不值钱。」
布坊主吐出一口烟圈,眼神贪婪,却要装作慷慨。
「不过你的那个畜棚我很喜欢,还有周围的那块地。我可以借给你5枚银币,等你资金宽裕了,还了我的钱,那些抵押物还是你的。」
马修咬碎了牙。
为了艾洛伊丝,为了那个在花冠下羞涩微笑的姑娘,他最终还是卖掉了他的唯一的家。
没了自由,没了土地。
这个勤劳丶勇敢丶忠诚的坎贝尔人小伙把自己剥得乾乾净净,只为了换一声钟响。
他捧着沉甸甸的银币,再次站在了钟楼管事面前。
这一次,管事找不到藉口了。
然而所有观众都知道,这个贪婪的吸血鬼肯定不会这麽轻易的放过那个叫马修的小伙子。
包括米格尼斯在内,所有人的心中都在想,负责敲钟的管事接下来又会怎麽为难他。
只见那身形佝偻的老头漫不经心的剃着指甲。
「钟楼的齿轮涩了,需要上好的鲸油润滑……这可不是一笔小数字,得要10枚银币。」
台上的马修绝望了。
而坐在台下的米格尼斯却差点喷了。
传统的铜钟哪来的齿轮,那不是拉着锺舌晃两下就能响的吗?
然而这笑意还没爬上他的嘴角,就僵在了他的下巴。
是的,传统的挂锺哪有什麽齿轮。
这已经不是巧立名目的抢劫,而是精神的磨灭与人格的践踏!
领主根本不缺那5枚银币,银币只是他们的手段罢了。
他们要让他还不起,让他疲于奔命,让他失去尊严,让他成为奴隶。
这比钱更重要。
这才是目的。
舞台上,马修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他已经一无所有了,拿什麽去润滑那些并不存在的齿轮?
这时,灯光变得暧昧而粘稠。
钟楼管事俯下身,像是引诱善良之人堕落的恶魔,在马修的耳边低语。
「还有一个办法。」
全场死寂。
「如果新娘愿意去城堡接受领主大人的『祝福』,祝福的钟声就会响起……」
管事的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暗示。
「她的花冠仍然属于你,但为了你们好,我们需要进行神圣的检查。」
没有提那个词。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说的是什麽。
那是所有平民头顶挥之不去的阴云,是所谓「贵族荣耀」下最肮脏的烂疮——「初夜权」。
但这剧本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没有点出这个词,坐在贵宾包厢里的格斯男爵虽然愤怒,却抓不到反驳的点。
初夜权虽然是污蔑,但贞洁税的确存在,只不过同村结婚往往是没有的,又或者象徵性的干点活就算收了。
必须得说,坎贝尔的贵族到底还是有些底蕴的。
哪怕格斯男爵这种已经快把荣耀丢光了的家伙,也不至于像罗兰城夏宫里的那个伯爵一样把剑拍在桌上,一直丢脸一直爽。
「滚!我唾弃你!」
一声怒吼在舞台上炸响。
马修猛地推开那条像鬣狗一样佝偻着身子的钟楼管事,踉踉跄跄地冲进了黑暗里。
他相信了,传统的挂锺需要齿轮来运转,需要鲸油来润滑。
他同样相信着,依靠努力就能让那钟声敲响。
钟楼管事并未阻拦他的奔跑,目送着他消失在阴影里,就像那象徵着领主和权威的阴影一样优雅。
配乐变得欢快而荒诞,随后登台的是那个叫艾洛伊丝的姑娘。
她的花冠已经编好,但也许是等待了太久,野蔷薇已经枯萎,花瓣的边缘泛起了枯黄。
不过那仍然是她最珍贵的宝物,胜过了世间一切瑰丽的珍宝。
她不是来吵闹的。
而是来求饶。
「先生。」
艾洛伊丝的声音轻颤,带着那种怕惊扰了神明的卑微,将怜悯与悲伤藏在了低垂的睫毛之下。
她实在不忍心看着马修独自承受那些痛苦。
虽然那是她准备了许久的花冠,为此她翻遍了整片森林,但如果能让天真无邪的笑容重新出现在马修的脸上,她愿意付出她的所有。
「我愿意把我的花冠献给钟楼。」
她双手高举,将那圈花环递向黑暗中的背影。
「只求您,让钟声响起。」
台下的米格尼斯觉得胸口有点闷,终于想起了那杯只喝了一口的香槟,又将它拿起抿了一口。
钟楼管事转过身。
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照亮了那忽明忽暗的笑容,就像耐心等待的猎人看着猎物自投罗网。
「花冠?」
他伸出手,却没有去接那花环,而是轻轻挑起了艾洛伊丝额前散落下的一缕发丝。
他欣赏着后者脸上的天真丶纯洁……以及一切被坎贝尔人写进童话里的美好品质,都在黑暗的笼罩下变成了惊恐。
他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孩子,花冠税不是用花冠来支付的。」
花冠跌落在地上。
花瓣散了一地,像是碎掉的心脏。
艾洛伊丝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木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缝隙里,让舞台下也传来了压抑的哭腔。
「那我能拿什麽交换?我……只剩下这些了。」
那哭声中充满了绝望。
她的裙摆披散在地,就像被折断的翅膀。
「我求求您,我恳请您明天黄昏的时候,就为我们敲响那口钟吧,只要一声就好。」
坐在观众席上的米格尼斯紧紧地抓住了扶手,就像抓住了那提到嗓子眼的心跳。
那种窒息的感觉,他能感受得到。
哪怕绳索已经套在了脖子上,哪怕河水已经灌进了靴子里,被封建所奴役的平民也不会去想那是否合理,而是恳求他们的领主把绳索再松一松,把他们也接到船上。
殊不知绳子就是领主们套上去的,他们本来就在岸边好好的,直到被一脚踹进了河。
那该死的封建……
它摧毁的何止是爱情。
米格尼斯在心中咒骂了一声,恨不得抓在手里的不是椅子的扶手,而是一把火枪。
舞台上。
管事向前逼近了一步。
皮靴踩在了吱呀作响的木地板上,也踩在了每一个观众的心口上。
「你并非一无所有。」
那声音轻柔,却滚烫如毒药。
「艾洛伊丝。」
「你的未婚夫已经为你们的婚姻付出了土地丶自由和尊严,他真正为你们的爱情付出了一切。」
「你不想为他做点什麽吗?」
艾洛伊丝的恐惧与愈发激昂的音乐一起达到了巅峰。她蜷缩着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去,却仍然躲不掉那步步紧逼的脚步。
「现在。」
管事的手触碰到她的脸颊,随后又指向了舞台深处的黑暗。那是一扇紧闭的黑色大门,象徵着通往城堡的路,同时也是通往深渊的路。
它只在领主需要的时候,向特定的人开放。
「轮到你来为你们的幸福,做出最后的牺牲了。」
「领主大人,在等你。」
台上与台下的气氛同时达到了高.潮。
艾洛伊丝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她甚至顾不上去捡地上的花冠,朝着舞台的阴影处逃跑。
这是个陷阱——
她终于意识到。
看着那消失在阴影中的猎物,如同猎犬一样的钟楼管事并没有追逐。他只是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并不乱的袖口。
然后。
他转过身,对着那扇黑色大门深深鞠躬,那得体的仪容甚至比贵族还要优雅。虽然那份优雅配上他佝偻的腰,让整个舞台显得更滑稽讽刺了。
台下的观众忘记了呼吸,就连坐在vip包厢里的格斯男爵,都不禁被那挂在嘴角的微笑冻住了心跳。
圣西斯在上……
给城堡敲钟的人竟然如此可怕,就像徘徊在迷宫中的恶魔一样,他以前怎麽没发现?
高高在上的他当然读不出来那笑容是什麽。
然而坐在观众席上的米格尼斯却能读懂那笑容中的意味儿——
你逃不掉。
她也的确没有逃掉。
整个城堡都是领主的人,哪怕领主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在舞台上,观众们也清楚的知道无处不在的他在哪。
舞台上的灯光由冷转暖,时间来到了第二天的黄昏,而那跌宕起伏的舞台也终于迎来了最后的尾声。
舒缓悠扬的婚礼进行曲在草坪上奏响,孩子们搬来了长椅,长椅上很快盛满了村民的欢笑声。
钱凑齐了。
勤劳勇敢的马修果然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
他们果然没有看错那个小伙子,而村里的日子也一天天的好了起来,一切又回到了往日的安详。
只是那搬来长椅的孩子们却不见了踪影,坐在桌上的都是行将就木的老人,似乎已经预示了这个村庄的未来。
摆在桌上的不是丰盛的佳肴,而是稀疏的煮豆子以及清澈见底的面汤。
滴答走动的怀表声终于消失不见,就像不曾出现过一样。
老鞋匠坐在教堂门口抽着烟,似乎只有他的心里清楚,试炼已经结束,又是一对新人通过了神圣的考验。
观众的心情同样无法轻松起来,只因那血色的夕阳,将本该令人安心的教堂影子拉得老长。
马修站在村口等待了一宿,又等待了一个白天,困倦的眼神中终于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艾洛伊丝出现了!
那令人揪心的美丽,让坐在台下的米格尼斯不由屏住了呼吸,心跳为她暂停了一秒。
那身朴素的粗布长裙已经消失不见了,她的身上穿着洁白的晚礼服,上面系着复杂的缎带……那显然不是平民用银币或者铜币就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