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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雾那一番威逼利诱的话说完，主殿内又安静了下来。
几位长老用灵气传音激烈交流着，空气中隐约能感受到一股股细微的灵气波动。
三长老低垂着头，嘴角的血痕还没擦乾净，但眼神已经不像之前那般空洞了。
墨尘和墨云二人的眉头紧锁着，不时互相对视一眼，显然有不同意见在交锋。
玄宸端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在那枚国旗胸章上停留了很久。
黎雾也不急，端着空衍灵新泡的千年灵茶，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这茶确实是好东西，入口甘冽，灵气还足，而且还有一股清凉直冲脑顶，让他的头脑越发清明。
脑子一清明，黎雾竟然又想到一个之前完全没想到过一丝的新思路！
这千年灵茶不会是有‘悟道’属性吧？
黎雾忍不住看了一眼恭敬伫立的空衍青一眼。
真谈判呢，这种东西不是应该给他师尊喝吗？
这家伙不会是友军吧？生怕他脑子不够好谈不赢？
黎雾把杯子向前递了递：
“衍青同志，续个水。”
过了好一会儿，千年灵茶已经续到第五杯水了，灵气都泡没了，天衍宗高层们终于停下了传音交流，一个个累的额头都冒汗了。
传音极为消耗灵气，尤其是黎雾就在当面坐着，想要不被黎雾‘偷听’，这活就得更加精细也更加耗费精力。
玄宸缓缓开了口：
“黎大人的意思，老夫差不多明白了。
入籍华国，天衍宗可以得到粮食物资，等天地灵气复苏之后，还可以广收弟子，重现先祖辉煌。
这些老夫都信。
但老夫身为天衍宗宗主，有些话，必须当面问清楚。”
黎雾放下茶杯，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方才说入籍之后，天衍宗依旧是天衍宗，可你也说了，入籍之后，天衍宗治下的百姓将不再是天衍宗的百姓，而是华国的公民。”
那我天衍宗与百姓之间的关系该如何界定？
原先百姓为我天衍宗耕种以供粮草丶提供税收，入籍之后他们若不愿再为宗门效力，我天衍宗如何生存？”
还有，你说天衍宗弟子可进入华国超凡局，但天衍宗的功法传承是我宗门根基，先祖有训，天衍宗功法不可外传，若弟子进入超凡局，华国是否会索要我天衍宗的核心功法？
最后还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黎大人方才说，非华国人民享受不了华国的权利和义务。
那这话反过来听，华国也不需要承担对非华国人民的保护义务。”
也就是说，如果天衍宗不入籍，华国就不会管我天衍宗的死活，甚至进攻？”
玄宸这番话一出，几位长老也都神色凝重的看了过来。
黎雾听完，没有立刻回答，想了想才郑重的说道：
“玄宗主的问题，我可以一个一个回答。”
“先说第一个，百姓与宗门的关系。”
“入籍之后，百姓不再是天衍宗的‘治下之民’，但这不代表他们就不能为天衍宗做事，就算是诸位口中的世俗之中，华国人民去他国工作的也有很多，更别说是为了天衍宗工作了。
华国是法治社会，合法的雇佣关系丶合作关系丶契约关系，统统受到法律保护。
百姓给天衍宗种地，天衍宗给百姓报酬，这叫雇佣关系，是平等的权利义务关系。
天衍宗治下原有百姓不愿意种地，天衍宗去别处招人，甚至从外面招人进来种地，这叫自由雇佣，同样是合法的。
对了，有一点我需要提醒诸位一句。
正常来说，华国境内的土地属于国家或者集体所有，天衍洞天自然也不会例外。
诸位别急，不是所谓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黎雾抬手拦住了几人差点脱口而出的质疑，笑着解释道：
“土地是国家的，但使用权可以是你们的，只需要缴纳少量的土地使用税即可。
放心，这税收要远比宗门现在这样全额养农户的成本要低的多，毕竟以华国现在的种植水平和优质粮种，产量随随便便就能翻一番，而且劳力需求也能极大的降低。
我现在就可以代表华国给你们一个承诺，并签订合约。
只要天衍宗合规合法，这土地的使用权永远是天衍宗的，且三百年内免征土地使用税。
哪怕因为不可抗力的原因徵用，也会给出超等值的赔偿或土地置换。
墨尘长老眼神一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玄宸，又咽了回去。
黎雾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
“现在回答第二个问题。
天衍宗的功法是你们宗门传承的核心，华国尊重知识产权和传承，不仅不会任意索要，还会对天衍宗功法所属权进行保护。
但前提是你们的功法丶典籍丶传承要在华国超凡总局登记备案，不然这功法啥的可无法确定归属。
我甚至可以加一条写进协议，天衍宗的核心功法传承，非经宗门同意，不得外泄，华国超凡总局对此承担保密责任。
当然，超凡局也只有登记权，没有使用权，想要也得徵得天衍宗的同意才行。
如果你们愿意拿出来共享或者交换丶售卖，华国也欢迎，这是自愿的，不是强制的。
还有宗门弟子也并非必须进入超凡局，进入超凡局其实可以算作一种工作。
而且并不是所有拥有超凡力量的人都能进入超凡局，我们也是挑人的。
我之前说的是进入超凡体系，也就是在入华国公民籍上再入特殊籍，毕竟炼气士的杀伤力太大，需要一定的监管，不然岂不乱套了。”
玄宸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但依然没有放松，等待这最关键问题答案。
“至于第三个问题......”黎雾也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也变得格外认真。
“玄宗主的理解有一点没错，如果天衍宗不入籍，华国确实没有义务管天衍宗的死活，但华国也不会在天衍宗无害的前提下进行攻击。
不过有一点，我要纠正一下！”
黎雾忍不住瞄了一眼茶杯，还多亏空衍青的这杯茶了，不然他还没想到。
“天衍宗不入籍，不代表天衍宗上下所有人都不能入籍。”
这话一出，几位长老的脸色骤然一变。
玄宸的瞳孔微微收缩：“黎大人的意思是......”
“华国是一个由人民组成的国家，入籍是每一位公民的权利，而不是针对某一个组织丶某一个宗门的特权。”
“如果天衍宗作为一个整体不入籍，我尊重你们的决定。
但如果有天衍宗的弟子，或者天衍宗治下的百姓，以个人身份向华国提出入籍申请，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他们。
因为那是他们的权利。
不是什么人丶什么宗门，可以说不给就不给的！”
主殿内一瞬间静得可怕。
墨尘长老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铁青：“你......你这是要分化我天衍宗！”
“不是分化。”黎雾的语气平淡的就像喝水：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就是，你们天衍宗的弟子，你们治下的百姓，每一个都是独立的个体，他们有眼睛会看，有耳朵会听，有脑子会想。”
“这......还不是分化？”墨尘气急：“百姓也就罢了，可宗门的弟子哪一个不是宗门从小苦心培养出来的，吃的是宗门的，住的是宗门的，修炼的资源也是宗门的，你说他们独立就独立了？”
黎雾眼神突然冷了下来，语气明显有些阴阳怪气：“墨尘长老说的倒也有理，不过我想请问一点，宗门苦心培养这些弟子是为了养着玩的？”
墨尘一愣：“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养着玩啊！”
“哦？原来不是养着玩啊？我还以为宗门苦心培养的弟子只需要吃了睡睡了吃呢！”黎雾突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宗门这些弟子，甚至包括你，本是无忧无虑环绕在父母膝前的稚童，天衍宗把他们弄到了宗门里，的确是提供了资源也传授了功法，可宗门不也同样在索取吗？
延续传承是索取，守护宗门是索取，而且还是无限度的索取，甚至包括生死！
我来天衍宗时，那满院子的伤患是为了什么而受伤，死掉的弟子是为了什么而死？
你墨尘，活到如今的年岁，你往日的师兄师弟师姐师妹，有几人是寿终正寝？
这世间，至亲至敬不过父母，哪怕父母也不能任意决定子女的生死，你宗门算个屁！
宗门培养弟子，也养活了他们，这的确是恩，可你们也同样操控了他们的人生！
你宗门付出了多少，让他们还你多少，加倍还！
但你们绝不能以此来锁住他们的人生丶自由甚至生命，不然，又与那真我宗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不都是以宗门之名行剥削奴役之事吗？”
玄宸和几位长老都听傻了，这种说法闻所未闻，先秦之前没有，先秦之后历任行走也从未在世俗听到过。
太超前了，哪怕几个年轻的亲传弟子们也无法理解。
可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包括质疑的墨尘长老，心中却不自觉的泛起了一丝涟漪。
宗门对弟子的付出与弟子一生的付出，真的对等吗？
墨尘有些晃神，彷佛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孩童，还没桌子高，被母亲疼爱的抱在怀里，一旁的父亲也放下了活计，用亲手雕刻的小木马逗弄着。
虽然家里并不算富足，可那份幸福之意，却让墨尘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可墨尘的嘴角没翘多久就微微僵住了，那孩童似乎长高了一些，可身边却没有了父母，而是多了一些与他一般大的孩子。
严厉的师父丶枯燥的学习丶艰难的修行丶一板一眼一复一日的时光，孩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
与此同时，一年才能一见的父母也越发陌生，最后父母看孩子的眼神也多了些什么，那是敬畏？
父母为什么要敬畏自己的孩子？
时间匆匆而过，父母老去，身边的同伴也因为实力的参差不齐变得不同，地位也变的不同。
第一次与真我宗搏杀，第一次受重伤。
伤口都愈合一百几十年了，怎么还能记起那时的痛苦和恐惧？
紧接着，一次又一次，他每一次都侥幸活下来了，境界也越来越高，可最初的师兄弟丶朋友却越来越少。
哈哈，终于有值得开心的了，成亲了，虽然是师父指定的一位师妹，但生活却多出了许多颜色，直到......
又一次与真我宗的争斗，好像是为了阻止真我宗抓捕一只高阶血灵蝠吧，死了两位同门，其中一人正是他的夫人。
虽然他当场报了仇，可生活中的颜色却再次消失的差不多了。
照例去给满三岁大的孩童测试天赋，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娃天赋极高，成为了他的弟子。
他很用心，也很严厉，因为他担心弟子也会像其他同门一般重蹈覆辙，所以皮鞭蘸凉水成了常态。
可不知道为何，那弟子急于求成用了禁药，走火入魔修为尽失。
他忘不了那一日，变成凡人的弟子拒绝了他好不容易求来的外门管事职位回家了，那眼神却彷佛透露着一丝欢喜。
他不懂，弟子为何会开心，难道实力和延寿不好吗？
他也怀疑过是不是他太严苛了，可他也是这么过来的啊！
又收了第二个弟子，他吸取了教训，没那么严格了，可第二个弟子的境界提升的有些慢，在与真我宗的争斗中死了。
他又自责为什么不够严格了。
他不再收徒弟了，最多就上一上大课，一晃五十年过去了，炼气也挡不住他头发变白，他也成了长老。
直到掌门师兄的徒弟空衍青牵着一个小小的女娃来找他。
女娃本来是有师父的，是他隔了不知多少期的一位师妹，不知为何发了癔症，竟然自尽了。
掌门师兄见他没有亲传弟子也无后人，非要把这女娃交给他当徒弟。
本来他是不愿的，可这女娃憨憨的胆子还挺大，刚被空衍青领过来就把他桌上的灵果给造了，嗯，还很馋，还很爱笑。
也不知道是不是人老了糊涂了，竟然没忍住把女娃给收下了，并取名空衍灵，主要是空衍青那小子领来的，省事。
吸取和总结了前面的教训，他教导的很严格，毕竟境界差了很容易死。
还好这小丫头憨憨的很爱笑，心性竟然比他第一个弟子强了许多，修为提升的很快不说，眼里还有光。
不过一想到战死的夫人和二弟子，他就心慌，舍不得让这丫头冒险，有什么危险的宗门任务，他都会偷偷在背后帮忙，甚至用长老的特权把任务换掉。
他知道这样对其他弟子不公平，可他不愿去想。
灵丫头凭什么要去一次次冒险，她不过是一直乖乖的听师父的话，努力的完成师父交给的任务，按照师父的预期提升境界！
她甚至在五岁以后都不偷师父的果子吃了，她的人生都是被安排好的，她凭什么要去拚命？
就因为她被人从父母手中抱到宗门吗？
还是因为她父母得了一百两银子，家里多了几亩农田？
到底是什么样的恩情，需要她用一生甚至生命去还？
“镇！”一声怒喝在耳边响起，墨尘带着一丝茫然看向了玄宸。
“黎大人！谈条件的时候让您那小妖仙动用幻术，是不是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