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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的宁静被打破又重聚，终是到了分别的时刻。
林菲丶玄霖丶玄叶三人郑重地向青徽道长和苍离行礼告别。前线战事吃紧，他们虽有短暂的休整，却不敢久留。
青徽道长含笑点头，拄着藤杖站起身，走到林菲面前。老人伸出枯瘦却温暖的手，慈爱着轻轻摸了摸林菲的脑袋，动作缓慢而充满不舍。
“孩子啊……”
青徽道长的声音比往日更加温和，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忧色，
“此去……万事小心，好好保重自己。刀剑无眼，毒功险恶，需知进退，莫要逞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廊下那些被林菲“数落”过的花草，脸上露出孩童般略带狡黠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下次……等你们下次得胜归来，再来瞧老头子种的这些花花草草，我保证，定然不会再出错了！定让它们长得精神神神的，等着你们来看！”
这话既是对花草的承诺，更像是一种对平安归来的期许。他避开了可能的生死，只约定了下次相见的寻常。
林菲听着，鼻子微微发酸，但脸上却绽放出比阳光还要明媚灿烂的笑容，她使劲儿地点着头，要将这份约定刻在心里。
她学着往日魂宇偶尔的称呼，带着几分俏皮的亲昵，脆生生地道：
“知道啦，老头儿！你就放心吧！等着我哦！”
她挺起胸膛，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那光芒中不仅有对长者的孺慕，更有属于战士的决绝与对未来的憧憬：
“等我再回来，定然已经扬名立万，让所有人都知道葬天宫林菲的名字！不再是需要被人护在身后的懵懂花瓶了！我会变得很强，很强！一定会让你，让所有人，都为我骄傲的！”
说到最后，她自己先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冲淡了离别的愁绪，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她用力抱了抱青徽道长瘦削的肩膀，然后转身，对着苍离再次一礼，最后看向玄霖玄叶。
“我们走！”
三人不再犹豫，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小院。
玄霖与玄叶在院门外，最后回头，对着院内的两位老人，深深垂下巨大的头颅，行了一个最为庄重的告别礼，然后才低吼一声，紧随林菲而去。
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脚步声渐渐远去。
小院重归寂静。
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以及青徽道长望着他们离去方向，久久未曾收回的丶充满牵挂的目光。
然而，这份离别后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林菲三人离开葬天宫范围不过半日，甚至尚未完全抵达最近的传送枢纽，一道染着暗金血迹，散发着极度紧急与肃杀气息的赤红色传讯符籙，便如同流星般划破长空，追上了他们，悬停在林菲面前。
符籙无风自燃，化作一片光幕，天霄那冰冷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命令的声音从中炸响：
“急令！所有接到此令的葬天宫所属，无论身处何地，执行何种任务，即刻起，取消一切休整与轮换，以最快速度，驰援铁血关至葬魂峡谷一线！”
“前线战报：佛界自三个时辰前，突然发动前所未有之大规模丶无差别猛攻！其攻势之疯狂，远超以往任何时期！
敌军不再局限于与我方修士战团对战，开始大规模丶有组织地扑杀我边境所有成建制的军队丶散修据点，以及……来不及撤离的平民聚居地！”
天霄的声音因愤怒与悲痛而微微发颤：
“屠杀！这是赤裸裸针对生灵的屠杀！敌军所过之处，鸡犬不留，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他们以邪法收集血气丶怨念丶临死前的恐惧与绝望之力！战场上空，血云与怨魂已凝结成实质，遮天蔽日！”
“青霄丶玉霄两位长老已率先驰援！但局势仍在急速恶化！我需要所有能拿起武器的人，立刻赶到那里！
不惜一切代价，阻滞敌军推进，为后方疏散争取时间，同时……尽可能摧毁那些收集血魂的邪阵法器！”
“此令，十万火急！违者，军法从事！”
赤色光幕轰然散去，只留下令人窒息的肃杀余韵在空气中回荡。
林菲丶玄霖丶玄叶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丶愤怒，以及一丝明悟——难怪佛界之前攻势有所“缓和”，原来是在酝酿着如此丧心病狂灭绝人性的大屠杀！
这已非简单的战争，而是献祭生灵，攫取力量的邪恶仪式！
“走！”
林菲眼中寒光爆射，再无半分之前的娇俏，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通过传送阵，身化一道暗青流光，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朝着“铁血关”方向疯狂遁去！
玄霖玄叶仰天发出怒吼，周身魔气翻腾，显出部分本体特徵，碎虚空，紧紧跟上。
不仅仅是他们。这一刻，葬天宫势力范围内，无数道或强或弱的气息冲天而起，如同被惊起的蜂群，带着决绝与悲愤，从四面八方，涌向那片已然化作人间炼狱的边境线。
小院内，苍离在林菲三人离去后，便一直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他不再专注于侍弄茶水，而是负手立于院中那株最老的槐树下，微微仰头，那双浑浊的眼眸深处，彷佛有无尽的星云在生灭，时空的碎片在流转。
他的目光，似乎早已穿透了葬天宫的护山大阵，穿透了万里云霭，投向了那片杀戮与哀嚎震天的遥远边境。
他“看”到了。
看到佛界僧兵如同黑色的潮水，淹没一座座村庄城镇；看到金光闪烁的佛印落下，不是超度，而是将生灵连同建筑一起化为齑粉；
看到无数百姓在绝望中奔逃丶哭喊丶倒下，鲜血染红大地；看到那些倒下的生灵，其血肉精华丶魂魄碎片丶临死前爆发的极端情绪之力，被一种无形的邪恶阵法强行抽取汇聚；
在上空形成越来越浓丶越来越厚重，彷佛要滴下血泪的猩红云团与无数扭曲哀嚎的怨魂风暴。
他也“看”到了，在那片被血与火怨与恨笼罩的战场更高，更高处的苍穹之上，寻常修士乃至圣尊都难以察觉的维度。
那里的天地法则，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扭曲沸腾。
原本清明的虚空，变得混沌不堪，彷佛一锅被搅乱的粥。
而在那混沌的中心，一道模糊丶庞大丶漠然丶由无数规则锁链与冰冷意志构成的虚影，正在缓缓浮现凝实。
虽然极其淡薄，几乎与天地融为一体，但那份至高无上，视万物为刍狗，冰冷无情到极致的本源气息，苍离绝不会认错——天道化身！
它并未直接介入下方的屠杀，只是如同最高明的猎手，又像是等待收割的农夫，静静地“注视”着下方。
那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那海量汇聚而来的血气丶怨魂之力丶生命精华，正是它所需要的“养分”。
它在吸收，在吞噬，藉助佛界之手发动的这场浩劫，加速修复着自身可能存在的最后伤势。
甚至，苍离从那混沌虚影更加凝实，内部隐约传来令人心悸的“律动”中，感受到了一丝更可怕的意图——它似乎，在准备着……下一次的“跃迁”！
向着更高丶更不可知丶对众生束缚更彻底的层次迈进！
“唉……”
一声悠长沉重，承载了万古兴衰与无数文明哀歌的叹息，从苍离那乾瘪的胸膛中吐出。
这声叹息如此之轻，却又彷佛重若千钧，让整个小院的空气都凝滞了片刻。
他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片血色苍穹，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洞悉结局的悲凉与无力：
“最后一次了……这恐怕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若是这一次……依旧无人能胜天，打断它的进程……”
苍离缓缓摇头，眼中的星云彷佛也随之黯淡，
“那么，人族，不，是这诸天万界所有智慧生灵……将再无希望。彻底沦为被它圈养丶定期收割丶提供‘养分’的豢养牲畜。文明的火种将彻底熄灭，自由的意志将被永世镇压。”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沧桑：
“也将……再无新帝诞生，仙道辉煌将成为永久传说，被镇压在时光与规则的尘埃之下，再无重现的可能。”
沉默良久，苍离彷佛在自问，又像是在质问这无情的天道：
“可是……谁又能够阻止呢？”
他脑海中闪过一些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中，那些璀璨到极致，也曾试图冲破枷锁的身影，最终化为一声更深的喟叹：
“连他们……那样惊艳万古，汇集了一个时代气运的英杰，都失败了……这一世，风雨飘摇，内忧外患，人心涣散……真的还会有希望吗？”
他想到了那个传闻中强势无比，与天道对峙过的魂族天帝，但随即，这个念头也被他自己否定。
魂天帝或许很强，但面对已然开始进食并准备跃迁的天道，单凭一人一族，恐怕……
苍离的思绪，不由自主地，缓缓转动。他的目光，从遥远血腥的战场与苍穹之上那恐怖的虚影收回，落在了小院内。
落在了那位对这一切毫无所觉，正拿着一把小巧的花铲，蹲在那盆差点被淹死的奇兰菊旁边，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多余的湿土刨开，口中还低声念叨着“可别真烂了根，不然那丫头回来要笑话老头子”的青徽道长身上。
看着恩师那专注而平和的侧脸，看着他那枯槁的身形和微弱的气息，苍离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希冀之光，也缓缓熄灭了。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却彷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小院依旧宁静，茶香隐隐。
但无形的阴霾与绝望，已如最深沉的夜色，笼罩了这位万古帝者的心头，也预示着，这片天地，即将迎来……最终的审判，或是，最惨烈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