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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章识时务者为俊杰(第1/2页)
武士彟虎着脸,冷冷问道:“什么童谣?”
刘文恭用一种近乎吟诵的调子,轻声念了出来:“河冰合,龙兴洛;雪满关,真李来。”
密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这四句童谣,武士彟其实早就听过了,在座的人只怕也都听过。只是谁也没想到,会有人在此时此地,当着众人的面把它念出来。
武士彟略收起了些冷脸,抚摸着胡须,说道:“这童谣,我也略有耳闻。市井小儿信口胡诌罢了,值不得当真。刘参军,你此刻提及,究竟何意?”
刘文恭抬起头,迎着武士彟的目光,嘴唇翕动了片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缓缓说道:“天意如此,非人力所能挽回。自古圣人,尚且顺天应人,不悖天命,况乎我辈?”
武士彟默不作声,眨着眼,听他说。
刘文恭接着说道:“昔者微子去殷而归周,韩非入秦而佐嬴,皆识天命之在,故能全身立功。今日之势,汉帝已得天下人心,我等……”他顿住了,没有把话说完。
微子,是商纣王的庶兄,眼见殷商将亡,带着商朝的祭器投了周武王,后来被封在宋国,延续了殷商的香火。韩非,是韩国的公子,入秦为客卿,也算是弃暗投明。
如果说,刘文恭前半段话还有些含糊其辞,这后半段话,将这两个人举出,其意已不言自明。
武士彟冷色更收,饶有趣味地瞧着他,说道:“我等如何?”
“我等、我等……”
武士彟见他吞吞吐吐,就是不肯将“我等该如何”道出,索性就替他掀开了盖子,嘴角露出点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刘公,我听你此言之意,莫非是在劝我等归顺汉帝?”
话被武士彟挑明,刘文恭倒松了口气,他便就着武士彟的话头,不再遮掩,说道:“武公、诸公,微子不逆天而殉纣,韩非不守旧而助秦,此皆古圣贤之所为,是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也!今汉帝龙起於洛,天命昭昭,岂容违逆?故方下之策,恕仆直言,我等实宜即如武公所指,当以顺天应人、及早归顺汉家为上策。而若执迷於本朝旧谊,恐非忠义,而为自陷。”
武士彟笑了起来,指着刘文恭,说道:“刘公,好一个‘顺天应人’!但归顺汉帝,这可不是仆之所指,分明是你适才话意!也罢,就算是仆所指,亦非不可!却既如此……”他环顾余人,目光从裴干、李玄韶的脸上一一移过,直言问道,“则刘公此言,诸公以为如何?”
室内诸人,彼此相顾。
一时间,无人出声。
武士彟问张道源,说道:“张公,我看你有些不以为然?”
张道源吓了一跳,慌忙起身,急促地辩解说道:“武公,仆岂敢不以为然!刘公所言,仆虽愚钝,却也知诚然金玉良言!”
“哦?”
反正刘文恭、武士彟已经把话挑明了,而又密室的这几个人,都是交好的朋友、或者姻亲,张道源把心一横,也就把压在心底的话吐了出来:“武公、诸公,刘公所言极是!当今天下,天命在汉,已昭然若揭。我等若於此际,反竟逆天而行,实为不智之甚。仆亦赞成武公所指!”
李玄韶其实早就憋不住了,今晚为何他们几个会聚在此处?不正是为议此事!来武士彟家之前,大家心里对此都有数,只是当下身为唐臣,碍於忠义两字,不好开口罢了。此刻张道源既已亮明态度,他猛地拍了下案几,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正是。我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可我知道,再打下去,长安迟早是守不住的。与其到时候玉石俱焚,自当尽快归顺!”
裴干感觉到诸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捻了捻稀疏的胡须,说道:“汉帝宽仁之主,仁义之名早已远播。老朽早闻其德,今观其势,诚不可逆。老朽虽年迈,亦愿随诸公共赴新朝。”
密室内诸人,目光交汇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已然流转。
武士彟听完几人之言,登时大喜,他霍然起身,朗声大笑,说道:“好!”将放着给李渊奏疏、笔墨的托盘推到一边,从袖中另取出了一封信,持在手中,展示与诸人看。
在座诸人视之,纷纷收紧了瞳孔。
“此便是屈突公亲笔写与仆的密信。诸公请过目。”武士彟下到室内,将信先递给刘文恭。
刘文恭双手接过,展开细读。读罢,传给下一人。不多时,诸人俱已看毕。
却在看信时候,众人没有一个露出惊疑之色,反颇有迫不及待之态。
原来屈突通有密信送给武士彟此事,刘文恭等人都是隐已知情。
今夜他们之所以肯应武士彟之邀,来他家与他见面,也正是因此。
至於他们刚才的犹豫、不肯表态,不过是在等武士彟或别的谁人先翻开这张底牌。
武士彟便又开口,但话题没有接着往下说,反而讲起了旧事,说道:“说起来,我与屈突公是旧相识了。”他捻着须,目光微微上抬,回忆说道,“当时是大业元年,东都营建。我往东都售卖木材,不小心得罪了权贵。眼看不仅木材要被充公,脑袋只怕也保不住了,我想尽办法,走通了杨雄、牛弘几位贵人的门路,这才幸免於难。屈突公,就是彼时,我与他初识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回忆中收回,扫过在场诸人,语气加重了几分,“其后,我与屈突公虽来往不多,但屈突公的为人,诸公想必都有所耳闻。忠义刚正,一诺千金。此前尚为隋臣时,他为隋室尽忠,死守潼关,直到粮尽力竭。也因此,他如今在大汉天子驾前,极受倚重。他信中所言,公等刚都看过了。他说,汉天子宽仁大度,用人不疑,凡弃暗投明之人,一概既往不咎,量才叙用。且已亲许於我,如是归顺,待长安下后,汉天子必论功行赏,不吝官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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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此处,武士彟停了下,顾视诸人,将诸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乃才接着说道,“诸公!诸公!屈突公此信情深言切,字字如金,句句千钧!未知公等以为何如?”
密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今夜这间密室里,沉默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要长得多。
每一次沉默,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无声地掂量,被无声地称重。
武士彟等了片刻,见无人开口,察看诸人神色,心中不禁冷笑,便又慢慢地放下茶盏,将盛着给李渊奏疏的托盘,重新推到了案中,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诸公若是实在不愿意屈突公这条路,也无妨。这份奏疏上,仆的名字已经署了。诸公也都署上,咱们明日就上书圣上,表明心迹。是与汉军决一死战,还是顺势应天,仆悉听尊便,全凭诸公。”
诸人面色微变,再度彼此交换眼神。
裴干尬笑了声,说道:“武公,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此诚千古不易之理!今唐室气数已尽,汉祚方兴,气象昭昭。屈突公既为汉帝肱骨之臣,信中所言又字字恳切,我等岂敢不识天时、不顺人心?适才老朽已言,愿随武公,共赴大义!唯是……”
“如何?”
裴干说道:“武公,屈突公此信是写与公的,不知是否亦能容我等曾为唐臣者之过往?还有一点,即屈突公信中承诺,也只是承诺与公,只不知我等是否也能一并蒙受天恩、同沾雨露?”
武士彟闻得此言,哈哈大笑,说道:“原来公等,疑虑在此!此有何疑?屈突公信中明言:‘但凡归顺者,一概既往不咎’,此非泛泛之语,而是汉天子亲口所谕之诺!诸公何必忧疑?又至若‘同沾雨露’,公等方才览信,未见屈突公信末加注么?‘所荐之士,俱列名於附单,一体承恩’。汉天子言出必践,屈突公亲以性命担保,岂有虚言?公等勿复可疑!”
诸人再又一次交换眼神。
李玄韶猛然起身,袍袖一振,盯着武士彟,粗声说道:“武公,俺是个粗人,不懂弯弯绕绕。却屈突公俺并不相识,俺只请问公一句,跟着公归汉,真能保全身家性命、富贵无忧?”
武士彟正色说道:“仆亦敢以身家性命担保。”
李玄韶重重地坐了回去,大手在膝上一拍,说道:“好!便就这么定了!”
他这一表态,其余几个人也不再犹豫。
张道源从袖中掏出锦帕,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说道:“武公既已筹画周全,下官愿附骥尾。”裴干也跟着道:“下官亦愿从武公之意。”刘文恭也清了清嗓子,简短应道:“下官亦愿追随。”
武士彟满面欢喜,从袖中又取出了一封奏疏,铺在案上,说道:“公等既已同心同德,为表我等归汉之诚,——也算是为解公等适才之虑,这道奏疏,就请公等一并署名!”
奏疏上写的,却已不是方才“打算”上与李渊所奏的陈词了。
其上所言系为:“臣武士彟昧死再拜。臣本商贾贱流,遭逢乱世,初不自审,谬从伪唐。然於此数载间,未尝一日不仰观天象、俯察民心,知真龙之所在,固已久矣。今陛下以仁义之师,顺天应人,渡河入关,所至之处,耕者不废,市者不易,万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此非人力所能致,实天命之所归也。臣虽愚陋,不敢逆天。谨敢去逆归命,伏惟陛下哀怜,许以自新。长安虚实,另以蜡丸详呈,谨附於后。臣武士彟顿首顿首。”
乃是上给李善道的奏疏。
张道源看罢,提起笔,在落款处端端正正地署上了自己的名字。裴干紧随其后,也署了。李玄韶接过去,笔走龙蛇,写下了自己的大名,——他的字虽然糙,可这几笔却是虎虎生风,毫不含糊。刘文恭最后一个接过笔,也落下了己名。
奏疏转回到武士彟案上,他看过诸人署名,将这封奏疏收好,仔细封了火漆。
这时,刘文恭又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迟疑,却仍是问了出来:“武公,城中早已戒严,各坊坊门紧闭,城门盘查严苛,我等纵有报效之心,这封奏疏,如何送到汉天子手中?”
武士彟笑道:“此事不劳诸公费心。屈突公的密使,现下便在我府中。城门虽已戒严,我自有办法送他出去。”
诸人听了这话,皆离席起身,并列室内,向着武士彟拱手而礼,齐声说道:“如此,我等身家性命,就全托付给武公了。事成之后,恩不敢忘,定当厚报。”
密室的烛火早已矮了一大截,烛泪堆在铜盏里,凝成了一道小小的山。
窗外,夜风刮过檐角,发出一声悠长的呜咽,旋即又被沉沉的墨色吞没。
这一夜,注定了有人辗转反侧,有人彻夜不眠。
当前长安戒严,诸人今晚来武士彟家,已是冒着风险,大事既已议定,不敢多留,便俱告辞。武士彟亲自把他们从后门送出,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幽长的巷陌中,这才转身回了后宅。
……
后宅正房的灯还亮着。
他的妻子相里氏坐在榻边,手里一件未做完的针线,膝下几个儿女挤挤挨挨地围在她身旁。最小的儿子方才还在拿手指去拨弄母亲的线团,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仰脸唤了声“阿耶”。
“夫君?”相里氏抬眼望来,针尖悬在半空,眼中透出饱含担忧的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