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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后悔,先前进屋前,自己就该以琴律,将整个屋子包裹,做好让整个屋子一同湮灭的准备。
可在进屋之前,她没想到或者根本不敢想,自己奶奶竟然已经死了。
这是在岸上,不是在江上,她缺乏了那一份狠辣果决。
穆秋颖走到椅子旁,看着这具焦黑的尸体。
当下的她,连眼皮都受琴弦僵硬控制,无法做出哭泣的表情,满腔悲愤只能化作一声哀嚎:
“奶奶!”
……
后半夜,南通下起了雨。
小雨。
以老辈子的说法,这雨,就代表着冬日的到来,人们在生产生活中,也渐渐将“年底”这个词挂在嘴边。
天边泛起鱼腹白,张礼擦拭着自己的凉亭。
这活儿,只能这个点干,再过会儿等天再亮些,早起出门上班的人就多了,要是让他们看见拖把自个儿在天上飞,容易把人吓得把自行车骑进沟里去。
张礼很喜欢现在的这个工作,宰相门前七品官,他从地府里一个小小鬼差,一跃至少君的门房,这真是掰着手指都不晓得自己到底升了多少级。
而且,少君还是两家龙王门庭的家主。
古往今来,又有哪座龙王门庭的门房,是让一个小鬼担任的?
他很满意,也很知足。
嗯?来客了。
张礼把拖把藏起来,正经站好。
村道外的马路南端,出现了一道身影。
一个女人,背着一个用被褥裹起来的老奶奶,一步一步,向这里走来,乍眼一瞧,像是背着老人去医院看病的架势。
可女人周围,有一层无形屏障,将雨水格挡开去,不让一滴水汽浸到背上的老奶奶。
张礼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就手持一把黑色的油纸伞,飘出亭子。
“可是穆秋颖大人,小门在此恭候多……”
张礼手中的油纸伞被削去一半,还好他停步快,要不然自己这小魂板儿进去,也是被顷刻切割的结局。
穆秋颖抬起头,看了看张礼,又看了看东侧的村舍田野。
她跪了下来,道:
“劳烦通禀,穆秋颖携奶奶穆雪慈,登门请罪。”
女人跪下来时,身上被褥里的老奶奶面容呈现。
张礼瞪大鬼眼,这一片焦黑,分明是死得不能再死。
他意识到,出事了。
“穆秋颖大人请稍候,我这就去通禀。”
转身,又挪回,张礼围绕着穆秋颖转了一圈,怕待会儿有人进出村道口看见,他施加了一个简单的障眼法。
随后,他立刻向李三江家飘去。
谭文彬今儿起得早,刚刷好牙。
看见张礼飘过来,就主动走上前。
听到张礼的汇报后,谭文彬先将棺材里还在睡觉的润生与林书友喊起,再跑楼上,叫醒了小远哥,最后再来到东屋,敲门。
“进。”
屋门推开。
柳玉梅坐在正屋,一身华服。
“老太太,穆家人来了,穆秋颖背着她奶奶的遗体。”
听到这声汇报,柳玉梅目光先是一厉,随即闭上眼。
她没有因穆雪慈的死而发怒,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
“唉……”
柳玉梅摆了摆手:“劳烦家主处理吧。”
谭文彬把门关上。
屋子里,柳玉梅睁眼,看向供桌上的一众牌位,面露无奈的笑容:
“人情呐,人心呐。”
……
谭文彬撑着伞,与小远哥并排走在村道上,后面跟着的是润生。
林书友在家,忙着擦拭腾出他的那口棺材。
因为谭文彬的棺材有烟味,润生的棺材有香味,唯有阿友的棺材最干净无异味。
李追远:“彬彬哥,老太太是什么反应?”
谭文彬仔细描述。
听完后,李追远开口道:
“老太太,这会儿应该很伤心吧。”
村道口。
穆秋颖仍旧跪在那儿。
当李追远和谭文彬走过来时,她缓缓抬起头,再次将先前的话复述了一遍:
“前辈,穆秋颖携奶奶穆雪慈,登门请罪。”
本来是拜访,实则是请罪,现在,是想请求做主,帮忙复仇。
李追远走到穆秋颖身边,揭开被褥一角,看了一眼穆雪慈如今的状况,道:
“先起来吧,让老人家躺得舒服点。”
穆秋颖站起身,背着自己奶奶,一瘸一拐地跟着进村。
她身上有伤,而且皮肤处可见一根根破出的琴弦。
谭文彬示意由润生来帮忙背,但被穆秋颖感谢之后拒绝了。
来到家里。
秦叔没有下地,站在坝子上。
刘姨没急着做早饭,而是准备好了香烛供品。
穆秋颖:“穆秋颖,见过秦大人,见过柳大人。”
秦叔和刘姨点头回应,没有说话。
阿璃出来了,正在厅屋里。
东屋平房的门,一直紧闭。
穆雪慈的遗体,被安置进了林书友的棺材里,香烛供品摆在棺首位置。
太爷昨晚喜宴上喝了不少酒,今儿个估计得睡到大中午。
李追远站在棺材边,检查了一下老人遗体,道:
“很纯正的雷法。”
穆秋颖:“是令家。”
她将昨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李追远讲述。
李追远全程耐心地听完了。
讲完后,穆秋颖将一面镜子,递送上来:
“前辈,这是我奶奶的梳妆镜,是当年柳大小……柳老夫人送给她的器物,奶奶一直都用它来梳妆。”
李追远接过镜子,指间摸了摸,就发现镜内有乾坤。
柳奶奶对身边人一向大方,不过,就算她吝啬,送出去的东西,也不会是凡品。
李追远:“这镜内有阵法,可留影,你看过么?”
穆秋颖:“我看过,里面清晰记录着,我奶奶被害死的全过程。”
李追远指尖轻弹,镜子里出现了画面。
这镜子,可留影,却无法留声。
画面中,是一间昏暗的屋子,应该是昨晚穆秋颖一行人借宿的渔屋。
老婆婆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个汤碗,应该是刚喝过里面的汤。
此时,老婆婆身体抽搐,嘴角溢出白沫,另一只手抓着身旁的中年妇人,满脸不敢置信,正在对其发出质问。
妇人被握着手,面色很难看。
老婆婆捏碎了手中的汤碗,震怒之下,掌心掐印,欲要拍向妇人。
妇人一只手被钳制,另一只手取下头绳一甩,化作一道雷鞭,抽打在老婆婆身上。
雷霆入体,老婆婆身上电蛇乱窜,一片焦黑,瘫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然后,画面中出现了穆秋颖跌跌撞撞走进来的画面,穆秋颖先对妇人发出咆哮,再对妇人出手,妇人以雷鞭抵御后,破窗离开。
虽无声,可整件事,被记录得清清楚楚。
这里最无法洗脱的一点,就是穆秋颖小婶婶那令家人的身份。
从她使用雷法的熟练度,以及头绳化作的雷鞭,足可见她在令家的身份,绝不会太低,不可能是令家外门,至少是标准的令家自己人。
这种身份,是无法瞒得住的,只要用心,绝对能查出来她具体存在过的痕迹,令家想赖都赖不掉。
李追远把镜子,递给谭文彬,让谭文彬带着林书友与润生一起观看。
少年自己则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
穆秋颖跪在棺材旁,看着自己躺在里面的奶奶。
那边观看完后,润生挠挠头,没说什么。
谭文彬微微皱眉,欲言又止。
林书友开口道:“令家人,居然敢这么狂妄?”
知道穆雪慈带着孙女来拜谒,是为了让穆家村重新归附于龙王柳,再续历史上的家臣关系,所以令家人提前动手,将老婆婆给杀了。
这不仅杀的是穆家人,更是在狠狠地打龙王柳的脸。
林书友:“要是老婆婆没在意识到自己中毒后,偷偷将这镜子开启记录,这件事是不是还能推到咱们头上?”
龙王柳确实是有动机做这种事,曾经的家臣,擅自点灯,已然犯了大忌,处于复兴阶段的龙王柳,开始着手惩戒这些背离者。
宣扬开去,很容易让江湖上两家龙王门庭昔日旧情势力,离心离德。
如果主动上门请罪,都得被你杀戮处死,那还不如……彻底反了你。
林书友说的很对,没这面镜子记录,逻辑自然就会这般发展。
从阿友身上,能看出整个江湖对这件事的看法。
李追远目光看向穆秋颖,她不仅身受重伤,心神更是严重受创,胸腔更是被复仇的怒火填充。
相较而言,被欺负上门的少年,这次却显得很平静。
因为他看到的,不仅是镜子画面里的东西,还有来自穆秋颖的第一视角陈述。
镜子画面的开始,是老婆婆在喝汤。
如林书友所说,是老婆婆察觉自己喝下去的汤里有毒,才开启的镜子记录,确实说得通。
可这未免太巧了,这面镜子恰好就摆在那儿,正好能照射到老婆婆与自己的小儿媳。
但凡这面镜子没有被拿出来,或者摆放的角度再偏一点,就记录不到这画面了。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让令家人这场阴谋百密一疏,真相告白于天下。
李追远不太信这种天意。
并且,只看这镜子画面记录的话,是不知晓在这一幕发生之前,外面的穆秋颖正与刺客爆发战斗。
老婆婆,对外面的战斗,浑然不知,还在这里喝着儿媳妇亲手做的汤。
这当然也可以解释,比如提前布置了隔绝动静的阵法。
穆秋颖是亲眼目睹刺客黑影在击倒自己后进屋的,后来再交手时,只有林青青。
也就是说,林青青是先去外面,将穆秋颖击倒,再立刻进屋,给自己婆婆侍奉喝汤。
画面开始,一直到老婆婆中毒后再被雷鞭杀死,这段时间,恰好是穆秋颖以琴弦代替经脉,强行起身,跌跌撞撞走进屋的过程。
晚这么一点,穆秋颖就无法看见自己小婶婶手持雷鞭的一幕了。
林青青是不知道画面被记录下来的,正常来说,她可以不暴露自己,杀了自己婆婆后,给自己来几下装作重伤,再指一指窗户,说刺客杀了人后,就从窗户逃走了,这怎么样都比自己身份被彻底揭开要好太多。
至于说,林青青拥有击败穆秋颖的实力,最后却选择逃跑,一可能是不想背负擅杀走江者的因果,二是怕和暴怒状态下的穆秋颖换命,三也能解释成这里毕竟离南通很近,难免夜长梦多。
通盘看下来,除了好几个巧合外,一切都能得到很合理的解释。
跪在地上的穆秋颖侧转过身子,对着李追远跪伏下来,额头抵地:
“前辈,晚辈不敢称呼您为家主,在鹿家庄,听闻前辈昭告身份时,晚辈就清楚,自己有罪在身。
穆家村,世代承蒙龙王柳恩泽庇护,没有龙王柳,就没有穆家村的今日。
可我穆家村,没有在龙王柳落入低谷时,坚定等候召唤,反而擅自点灯。
此举,实乃背主弃恩。
我知道我有罪,我穆家村也有罪,奶奶这次,就是带我来请罪的。
但我……但我……
我厚颜无耻,请前辈,助我报仇,我穆秋颖愿在此立下血誓,今生今世,为前辈奴婢!”
穆秋颖的脸涨得通红,一个有污点的家臣,在还未得到主家重新接纳前,就先要请主家施以庇护。
她自己都说自己很厚颜无耻,可她实在是没办法了,她清楚自己不可能争得上龙王,更清楚凭自己和穆家村的实力,根本无力向一座龙王门庭复仇。
想要报仇,只能借助主家这边的力量。
穆秋颖双手朝上,贴在地砖上,额头用力抵着地面,无颜抬头。
林书友看着小远哥,他觉得这事很清晰明了了,再说了,自家本就和令家有仇,令家也一直在账册上。
李追远开口道:
“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和家里老夫人说会儿话。”
李追远站起身,走出厅屋。
穆秋颖保持五体投地的姿势,一动不动。
李追远敲响了东屋的门。
“进。”
推门而入,柳玉梅坐在椅子上,神情有些落寞。
李追远在旁边坐下,将整件事脉络对柳玉梅陈述了一遍。
柳玉梅听完后,问道:“小远,你觉得该不该答应她的请求?”
李追远摇了摇头:“奶奶,我觉得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于答不答应。”
柳玉梅:“看来,你是看出来了。”
李追远:“出门时,走在路上,听了谭文彬对您得知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