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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人走茶凉啊!——
二月六日,周四。
红星厂管委办正式下达了关于调查和整顿大学习活动的文件。
文件指出,在全体职工的积极参与下,红星厂在变革的道路上已经走到了新时期。
为了更好地完成思想和生产建设工作,要回头望,把来时的路总结好经验,调查好问题,拍拍身上再出发。
……
一时之间,厂机关上下议论纷纷,不知道该是欢呼,还是该难过。
为了等到这一天而欢呼,为了这一天来的太迟而难过。
虽然不是彻底否定过去一段时间所做的工作,是总结和调整,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已经足够他们缓上一口气了。
红星厂的氛围还是很好的,但在外面,连呼吸都很困难。
压力让大家连大声说话、大口喘气都不敢,很怕帽子带歪了,路走错了。
厂文艺出版社接连以报刊、广播、文艺表演等形式,对过去的工作做了总结和检讨。
管委办在相关文件下发后,又发出了自我检讨的倡议,并将最新一期的组织生活会定了这一主题。
报纸上连篇累牍,是一些思想较为活跃的干部和职工率先开展了自我检讨的文章。
李学武看了一下,有些人是心虚,有些人是感慨,有些人是趋炎附势,随波逐流。
无论是哪样,总结和反思的风是吹起来了,这虽然只是在红星厂内部开展的,是有限制条件的。
但在全厂职工看来,也是一种进步和胜利。
——
“李组长,有事相求啊!”
周五的上午,卜清芳带着文宣队的负责人同志找来了。
一进屋便把他架了起来,根本不给他躲避的余地。
“这可不是为了以权谋私,更不是为了拍您的马屁,真是有工作需要了,您不会不支持吧?”
“什么呀,都给我说蒙了。”
李学武哭笑不得地站起身,示意了沙发这边招呼他们坐下说话。
张丽跟他很是熟悉了,笑着叫了一声领导,王亚娟却是没说话,只点了头便坐在了一边。
“无事不登三宝殿,”卜清芳将一本书摆在了茶几上,笑着说道:“我们是为了它来的。”
“哦?”李学武只瞅了一眼,便认出了那是自己年前刚出版的新书《保卫人民》。
他好笑又不解地问道:“是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吗?”
“怎么搞了这么大的阵仗?”
“因为特别的重视——”
卜清芳笑了笑,抬手示意了张丽和王亚娟说道:“文宣队的同志找到了我,请我给出出主意。”
“我想了一下,我的主意再好,也没有比原作者更了解这本书的人了,所以就找到您了。”
“嗯,不用拐弯抹角了。”
李学武瞅了眼三人,摆了摆手,说道:“直说了吧,到底是需要我帮什么忙?”
“我们想将这本书改编成话剧。”
“话剧?拉倒吧——”
李学武听了张丽的话以后,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道:“这是一本工作思想类书籍,哪有故事可言啊。”
“我们有故事,但缺少核心思想。”
张丽主动解释道:“我们从基层收集了不少感人的故事,也找到了一些资料,但缺乏思想和理论支撑。”
“你看,我就说吧——”
卜清芳笑着示意了两人,道:“李组长最是谦虚谨慎,就算是有再多理由,也不愿意惹了是非。”
“叫你这么一说,我成啥人了?”
李学武笑着瞅了她一眼,道:“人家要说是我沽名钓誉之辈了。”
“那您就是应了?”
张丽笑着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下来我们就开始编辑和准备了。”
“用就用,但不要宣传。”
李学武无奈地提出了一条要求:“既然是思想和理论支撑,那就回归故事本身,表现同志们就好了。”
“这又是为啥啊?”
卜清芳看了他轻笑道:“不会是真害羞吧,都用了您的书,为啥还不能说了。”
“真有故事可宣传,那还好说,”李学武半是认真地说道:“只是思想需要,那就没必要宣传了。”
“你们的心意我理解了。”
他并没有把话说的很直白,较为委婉地讲道:“《礼记·中庸》有一句,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什么意思呢?”
李学武顿了顿,说道:“不要在别人见不到听不到的地方放松对自己的要求,也不要因为细小的事情而不拘小节。”
“就算没人在意,也要谨言慎行啊。”
——
从领导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张丽还有几分自责。
快到楼梯口的时候,她才同身边的王亚娟问道:“领导不会生气了吧?”
“好心办了坏事,都怪我急功近利——”
“哪有,他不是说了没关系的嘛。”
王亚娟见她如此懊恼,只能安慰道:“他又不会跟咱们计较。”
“再说了,用这本书的名字,是要跟领导请示一下才好的,”她主动解释道:“卜处长不也说了嘛。”
“唉,不好说——”
张丽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摇头道:“这机关里的事还真是……”
“怪不得人家都说少做少错,不做不错呢。”
“又想到啥了啊?”
王亚娟好笑又无奈地说道:“真的没必要担心,领导这么忙,哪里有时间责怪咱们。”
“我说的不是这个——”
张丽看了一眼周围,拉着她快步下了楼梯。
等出了保卫楼,来到了院里,确定没人能偷听了,这才小声地讲道:“你不觉得卜处长带咱们来,是别有目的的吗?”
“什么?什么意思?”
王亚娟愣了一下,问道:“我没明白你的意思,是……”
“李组长都能看得出来,”张丽微微皱眉道:“你说她能看不出来?”
“如果她早就知道咱们的建议不妥,为啥还要带咱们来呢?”
“你是说……”
王亚娟同样皱起了眉头,狐疑地问道:“她是借着咱们来他这……”
“不好说,不好说啊。”
张丽微微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猜测。
这种话以问题的形式讲出来没啥,就算是怀疑和猜测也没有啥毛病。
但最忌讳的是确定下来,或者言之凿凿,传出去可就真的解释不清楚了。
尤其是宣传处这边,谁不知道卜处长小心眼,女领导就是有这种不好的性格。
“你仔细想想,她将要面临的境遇。”
张丽边走边对她小声地提醒道:“资历足够的处长是不是都已经外放了。”
“就连资格足够的副处长都外放了多少,只有她还不上不下地挂在机关。”
她眉毛动了动,又讲道:“现在都在传李组长要调任委办,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了。”
“这也是晋级前的最后一次调整了,如果她来不及在这段时间里下去,那……”
“那会怎么着?”
王亚娟诧异又好奇地问道:“难道不能在机关里继续工作吗?”
“能啊,当然能了——”
张丽嘴角一撇,道:“大部室,小处室,现在的科室全部压缩进处室。”
“职权上下分离的背景下,科长都成了干活的,你说她愿不愿意?”
“她不是资历够了吗?”
王亚娟疑惑地问道:“难道不能直接进大部室里担任副职?”
“你倒是问问她呗,看她甘心不甘心,”张丽轻笑了一声,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呀!”
“咱们厂女干部少,在她那个位置的就更少了,万一外放两年,闹一个大部呢?”
“额——这不可能的吧?”
王亚娟挑了挑眉毛,问道:“大部室是什么级别?还是正处?副厅?”
“哪有那么快,11级吧。”
张丽倒是懂一些,胡乱猜测道:“咱们厂晋集团,到时候集团领导的职级可能高一些,但大部室和处室就不好说了。”
她挑了挑眉毛,解释道:“这叫掐头去尾,不要中间。”
“那还有什么了——”
王亚娟叫她说的忍不住一笑,道:“你都打哪听来的,真有意思。”
“有意思的多了——”
张丽点了点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我的歉意是表达清楚了,你可得给我传达啊,不能让李组长给我穿小鞋。”
“什么呀——”
王亚娟被她的话闹得一愣,随即羞恼地嗔道:“这种玩笑你也乱开!”
——
“我还没来得及确定,”卜清芳认真地问道:“往后文艺出版社那边是归口宣传还是组织啊?”
“或者是综合管理部来直接管理?”
“你怎么就知道管组织的领导不管宣传呢?”
李学武捏了捏眉头,瞅了她一眼,讲道:“我只能告诉你,综合管理部是负责组织和协调工作的部门。”
“主管责权呢?”
卜清芳没在意李学武话里的不耐,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她看着李学武讲道:“这个还是要讲清楚的,也方便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和布置。”
“主管当然是在宣传。”
李学武没办法,只能讲道:“这其实是不用考虑的,大部室的建设不是分家。”
“不过你还是要搞清楚责权分家的弊端,这里不可能政出多端,协调是一定的。”
“你要是负责协调,我就不担心。”
卜清芳讲的倒是很直白,端起茶杯说道:“我担心的是脑袋顶上好几张屁股,都不知道是该听谁的话了。”
“哎——”李学武无奈地晃了晃脑袋,道:“说的这个牙碜啊,啥屁股啊。”
还得说是宣传的干部啊,损人都不带脏字的。
谁家好人用屁股讲话啊?
“行了啊,知道你最近压力大,”李学武安慰她道:“多跟领导沟通一下嘛。”
“事情既然赶上了,就得解决了不是?”
他打量了对方一眼,提醒道:“闹情绪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反而起反作用。”
“唉——我闹什么情绪。”
卜清芳叹了一口气,讲道:“我哪有那个资格和资历啊,就仗着一个出身了。”
“算了,求之不得,多想无益。”
她微微摇了摇头,道:“就算卡在宣传处了,也无所谓,大不了再多熬五年。”
“不至于的,有希望。”
李学武喝了一口热茶,问道:“文艺出版社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有进展吗?”
“老丁的能力你还是知道的。”
卜清芳点点头,说道:“将功补过,他就指着这次扳回一局呢,哪敢不卖力气。”
“一边搞组织建设,一边抓业务发展,两手抓,抓的都挺好。”
她介绍道:“文艺工作的底子好,再加上剧场和两个电影院的支持,主题宣传扩张的很是迅速,今年就能形成影响力。”
“广播站这边更是顺风顺水,深耕现有的节目,推陈出新,招募了不少专业人员,完善和提升了节目的整体效果。”
“重点还是在联合工业日报社。”
卜清芳认真地讲道:“如何提升联合工业日报的影响力,才是考验他的第一关。”
“而工业报也是出成绩最优的选择。”
“宣传这边的监管不要松懈。”
李学武听了她的介绍,慎重地强调道:“相关的宣传内容一定要有充分的前置审核机制,包括现场的广播、戏剧等等。”
“厂里搭起这个台子不容易,千万不要出现害群之马,影响了大家的辛苦和努力。”
他着重讲了几点注意事项,都是近期形势变化之下,容易出现问题的方向。
卜清芳很是认真地做了记录,她是来求佛的,可本职工作还得抓。
两人讲了许有十多分钟,趁着彭晓力进屋的工夫,他主动结束了这场对话。
“自己的梦自己圆,我能帮你的你不用你提醒我,”李学武看着她,认真地说道:“实在不行,那你只能跟着我混了。”
“没别的办法——”他无奈地笑了笑,说道:“要不然到时候商量商量,你当我的领导也成,我都无所谓。”
“还是别了,你领导我。”
卜清芳见李学武真给她兜了底,也是心满意足地笑了出来。
“咱们这就说好了啊,我要是混不好,就跟着你混了,到时候别不认账就行。”
“呵呵呵——”
李学武也是虱子多了不愁,最近来找他跑关系的实在是数不胜数,防不胜防,烦不胜烦。
别人都可以含糊过去,卜清芳这边还是要认真对待的。
无论是能力还是资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