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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厂长在京城待了三天，期间多次找到马兆先和李野寻求合作，表达出了让人惊讶的执着和诚意，但最终，全都被委婉的拒绝了。
当然双方也没撕破脸，因为李野这边给出的拒绝理由非常充分，而且还非常实在。
...
李野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眼神却一直落在纪翔宇身上。这小子坐姿端正，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连筷子都握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家教极严的那种孩子。他脸上还带着点酒后的微红，说话时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不抢话也不怯场，倒是比许多城里长大的同龄人更沉得住气。
“你读什么专业？”李野终于开口。
“计算机应用。”纪翔宇答得干脆，“现在在清华读研二。”
“哦？”李野挑了挑眉，“那可是好地方。”
“还好吧。”纪翔宇笑了笑，“就是课程紧，项目多，有时候写代码能通宵。”
李野点点头：“跟我当年写小说差不多??都是熬夜熬出来的。”
这话一出，桌上几人都笑了。赵美雯抿嘴偷笑，边安直接拍了下大腿：“你还真敢说！人家那是正经学问，你是瞎写着玩儿的！”
“怎么是玩儿？”张小凡立刻反驳，“哥写的《诛仙》可火了！我们学校BBS上天天有人讨论剧情，连我导师都知道‘张小凡最后跟谁在一起’是个世纪难题！”
吴菊英笑着摇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一天到晚就知道看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要我说，还是实在点好。小纪这孩子一看就踏实，将来肯定有出息。”
纪翔宇连忙摆手：“奶奶您太抬举我了，我还差得远呢。”
“不差。”李野忽然认真起来，“能在清华念研究生，说明你不只是聪明，还有毅力。这个时代，光靠脑子不够，得能扛事儿。”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种不容忽视的重量。纪翔宇微微一怔，随即低头应了声：“谢谢李总夸奖。”
饭后喝茶的时候，赵美雯悄悄把李野拉到阳台。
“你觉不觉得……”她压低声音，“这小纪，有点太完美了？”
李野靠着栏杆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白雾：“哪儿太完美？”
“你看他说话做事，滴水不漏，礼貌周到，成绩又好，家境也不错??这种人，不该这么老实才对。”
李野笑了：“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心眼比筛子还多？”
“我是替你担心。”赵美雯皱眉，“万一他是冲着你这个‘作家身份’来的呢？现在不少人可都想借着名人往上爬。”
李野摇摇头：“他要是真想攀关系，刚才就不会主动提退更的事。真正想讨好我的人，只会夸我写得好，绝不会催我更新。”
赵美雯一愣，没说话。
“而且……”李野眯起眼，“你知道为什么我能一眼认出他是真心喜欢《诛仙》吗？”
“为什么？”
“因为他问的是‘张小凡最后跟谁在一起’，而不是‘什么时候更新’。”李野缓缓道，“真正入戏的人，关心的是人物命运，不是进度条。”
赵美雯怔住了。
屋里传来笑声，是边安正在讲段子，逗得吴菊英直咳嗽。张小凡坐在纪翔宇旁边，两人低头说着什么，偶尔相视一笑，气氛竟意外地融洽。
“你说……他们俩会不会……”赵美雯迟疑着开口。
“别瞎猜。”李野打断她，“小凡是妹妹，纪翔宇是客人，今天第一次见面，哪来那么多可能？”
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有些东西，一眼就能看出来。
比如纪翔宇看张小凡的眼神??不是好奇，不是客套，而是一种藏得很深的温柔。就像冬日里晒进窗台的阳光，悄无声息，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第二天一早，李野就被电话吵醒。
是移动公司技术部的老王。
“野哥，出事了！”老王声音发抖，“咱们那个BBS系统，昨晚被人黑了！”
李野猛地坐起身：“什么情况？”
“首页被篡改了，现在挂着一张图??一个穿黑袍的年轻人站在山巅，手里拿着一根烧焦的草剑，底下一行字：‘十年饮冰，难凉热血。求李忠发一句真话。’”
李野愣住。
那是《诛仙》里的经典画面，张小凡在青云山决战前夜独坐悬崖的场景。
“IP查了吗？”他冷静下来。
“追踪到了……是从清华内部网络发出的。”
李野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我知道是谁干的。”
他挂掉电话，穿上外套出门。清晨的东山还笼罩在薄雾中，空气清冽。他径直去了张小凡租住的小公寓??那姑娘习惯早起背英语单词。
门开了，张小凡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都知道了？”她反问。
李野点头：“是你让他干的？”
“不是我。”张小凡摇头，“是我昨天晚上跟他聊完之后，他自己决定的。他说……如果你真是作者，一定会懂这句话的意思。”
李野看着她：“你觉得他做得对？”
“我觉得……”张小凡咬了咬嘴唇，“你欠读者一个交代。你停更一个月，多少人在等？有人结婚前还在论坛发帖：‘请让张小凡和碧瑶在一起吧，我不想带着遗憾走进礼堂。’”
李野心头一震。
“我不是逼你。”张小凡轻声说，“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那些你以为只是消遣的文字，其实已经成了别人生活的一部分。”
那天下午，李野约纪翔宇在清华西门外的咖啡馆见面。
没有旁人，只有他们两个。
“你知道擅自入侵系统是什么罪名吗？”李野开门见山。
纪翔宇神色平静：“知道。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纪翔宇直视着他，“您是不是真的在乎这些读者？”
李野冷笑：“所以你就用违法的方式测试我？”
“不是测试。”纪翔宇摇头，“是呐喊。我们这群人，在论坛里叫了太久，没人回应。您就像天上的神明，写下故事，然后消失。我们只能跪着祈祷您归来。”
李野久久无言。
良久，他掏出烟盒，递了一支过去。
纪翔宇摆手：“我不抽烟。”
“你挺自律。”李野自己点上，“难怪能考上清华。”
“不是自律。”纪翔宇说，“是我妈说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她当年在医疗器材厂拼了半辈子，就为了让我有个好未来。”
李野眯起眼：“你母亲……是不是叫纪淑芬？”
“您认识她？”
“不认识。”李野吐出一口烟，“但我记得八一年，东山医疗器材厂引进第一条自动装配线时，负责调试的就是一位姓纪的女工程师。据说她连续三天三夜守在现场，最后晕倒在车间。”
纪翔宇眼眶突然红了：“那是我妈。”
李野怔住。
原来如此。
难怪这孩子骨子里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坚韧。那种来自底层家庭、靠拼搏改变命运的执拗，是不会被学历和光环掩盖的。
“你爸呢？”李野问。
“高中老师，教物理。”纪翔宇低声说，“去年退休了。他常说，教育的本质是点燃火种，而不是灌满桶水。”
李野笑了：“这话不错。”
“所以我才敢这么做。”纪翔宇抬起头，“我知道错了，但我不能看着那么多人失望。他们中有护士、工人、教师、学生……他们在现实里挣扎，却在您的小说里找到勇气。您说停更就停更，连个解释都没有，这对他们不公平。”
李野掐灭烟头，深深吸了口气。
“你说得对。”他终于承认，“我确实逃避了。”
他开始讲述那段日子??妹妹李娟主持BBS推广计划，他为了支持她，随手注册了个站点，起了笔名“一寸刀锋”。最初只是写些随笔杂谈，后来心血来潮，写了《诛仙》开头。没想到点击量暴涨，评论区每天几百条留言，有人分析伏笔，有人绘制地图，甚至有人根据书中设定研究道教典籍。
“我吓到了。”李野苦笑，“我以为只是随便写写，结果发现真有人把它当信仰。我怕写不好，怕辜负期待，就越拖越久，最后干脆不敢动笔。”
“可您已经动笔了。”纪翔宇说，“故事开始了，就不能中途放弃。”
李野看着他：“你是不是早就查到我是作者了？”
“三个月前。”纪翔宇坦然承认，“我在移动公司内部日志里发现了您登录BBS的记录，IP地址和您工厂办公网一致。我又查了发文时间，和您厂里交接班表完全吻合。”
李野愕然：“你还敢查公司数据？”
“我没留痕迹。”纪翔宇淡淡道，“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李野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行，我服你。”
一周后，《诛仙》恢复更新。
第一章标题就三个字：**归去来**。
开篇写道：“十年饮冰，难凉热血。那一夜，张小凡站在南疆荒原，手中草剑燃起幽蓝火焰。他知道，有些人，注定无法遗忘；有些债，终究要亲自偿还。”
帖子发布十分钟内，服务器差点瘫痪。
无数老读者涌入评论区，泪洒键盘。
有人说：“老子退伍五年了，今天哭得像个孩子。”
有人说：“老婆刚生完孩子，我守了一夜产房，现在看到更新，值了。”
还有人说：“爸走之前最后一句话是‘告诉作者，我想看碧瑶活过来’……李忠发，求你了。”
李野看完这些留言，关掉电脑，走到阳台上抽烟。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张小凡。
“哥。”她轻声说，“谢谢你回来了。”
李野没回头：“我也该谢你们。要不是你们逼我，我可能一辈子都不敢面对这份责任。”
张小凡笑了：“那你要不要猜猜，谁最开心？”
“谁？”
“纪翔宇。”她说，“他昨晚通宵帮我部署新服务器，说是为了应对流量洪峰。其实……他是兴奋得睡不着。”
李野转身看着她：“你俩走得挺近啊。”
“他人很好。”张小凡脸微红，“懂技术，又细心。昨天我电脑蓝屏，他五分钟修好了，还顺手帮我整理了所有文档分类。”
“哦？”李野意味深长地笑，“比你以前那些‘男神’强多了？”
“哥！”张小凡跺脚，“你别乱想！”
“我不乱想。”李野耸肩，“但我提醒你，感情这事，急不得。他家教好，条件优，追求者肯定不少。你要真有意思，就得拿出点真本事镇住他。”
“我才没意思呢！”张小凡扭头跑开，却又在门口停下，“……不过，如果他真喜欢我，我希望他能坚持到底。”
李野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有些缘分，早已悄然萌芽。
就像当年他在工厂值班室写下第一行字时，也不会想到，那串字符会穿越时光，连接起无数陌生人的悲欢。
又过了半个月，赵美雯带来一个消息：纪翔宇父母愿意来京城见面。
“他爸说了，只要儿子认定的人，他们就支持。”赵美雯笑着说，“不过他也提了个要求??想跟你单独聊聊。”
“聊什么？”
“关于《诛仙》的结局。”赵美雯眨眨眼，“他说，作为父亲，他得确保自己未来的儿媳不会嫁给一个‘让女主角死两次’的男人。”
李野哈哈大笑。
他知道，这场考验还没完。
但他也明白，真正的爱情和创作一样，都需要勇气、耐心，以及永不熄灭的信念。
就像那个深夜闯入系统的少年，用一行代码喊出千万人心声：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而他，终于不再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