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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猛地从深海中拽出！
砰！
苏定平的身体几乎是弹了起来，沉重地坐在床板上，额头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梦魇般的空间感急速褪去，现实的物理法则重新回归，沉重感、疲惫感，还有……手臂上传来温热微沉的重量感！
他猛地低头。
郭雪云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正慌乱地撑起身体要离开床铺，脸颊飞起两朵显而易见的红云，眼神里满是羞赧和措手不及的惊慌。
刚刚，她竟倚在他的手臂上睡著了！
就在刚才，在唤醒的瞬间，他还清晰地感觉到她平稳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颈窝。
「雪云……」
苏定平的声音带著刚刚惊醒的沙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拉住她解释。
「你怎么就…你怎么就醒了？！」
郭雪云的声音有点急，又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憨嗔怪，飞快整理著略显凌乱的发丝和衬衫领口，眼神都不敢和他对视，直往门口瞟，声音压得极低，又急又快。
「万、万龙在外面叫你！肯定是紧急情况！你快去开门！」
看著郭雪云慌乱得如同被撞破秘密手足无措的样子，苏定平心里那点被强行打断核心测试的焦躁瞬间散了大半，涌上一种柔软的、甚至觉得有点好笑的感觉。
他哑然失笑，伸手想替她捋一下鬓角翘起的发丝。
「慌什么？雪云姐。
整个实验室，从上到下，谁不知道我们……」
他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丝抚慰的笑意。
「……的关系？」
「不一样！」
郭雪云急得跺了一下脚，拍开了他伸过来的手，脸蛋红得像熟透的蜜桃。
「知道归知道！可…可毕竟没走程序！我一个姑娘家的，整晚上待在、待在……你这里算怎么回事嘛！传出去影响多不好！对你也不好！快、快开门去！别让万龙久等！」
她一边说，一边把他往床沿推，自己则有些狼狈地跳下床，背对著他飞快地整理仪容，一副要与这张床划清界限的架式。
看著她那执拗于「程序」和「影响」的认真劲头，那副明明彼此倾心却还守著最后一点传统规矩的可爱坚持，苏定平心头那片柔软瞬间溢满。
他顺从地被推开两步，无奈又宠溺地点点头。
「好，好，郭管家言之有理，都听你的。」
他眼神温柔地看著她纤细却倔强的背影，一个念头在疲惫而坚定的心湖中悄然落下，却沉甸甸的有千钧之力。
「等『龙星』升火点亮的那一刻……一定要在漫天光芒辉映下，让她点头！」
门外，万龙显然听到了里面细微的说话和起床动静，呼唤声愈发清晰起来。
「主任！主任！不好意思打搅您休息，军工厂那边真的十万火急！需要我们立刻过去……」
苏定平深吸一口气，压下思绪，也压下那份关于「龙星」核心验证未能完成的些许遗憾，快速整理了一下身上带著褶皱的工装，大步走向房门。
他伸手，拧动把手。
门开。
门口，万龙正保持著一个抬手准备再次敲门的姿势，高大魁梧的身体绷得笔直，黝黑的脸上带著清晰的焦虑，额头上还渗出细密的汗珠。
然而，当他的目光越过苏定平的肩头，瞥见屋内还没来得及完全整理好的被褥，以及正红著脸背对著门口装作若无其事、却又欲盖弥彰在整理袖口的郭雪云时……
万龙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脸「唰」的一下也红了，黝黑的脸膛配上那突兀的红晕显得格外滑稽。
他那只抬到一半的手，放也不是，敲也不是，万分尴尬地僵在半空，眼神飘忽，左右乱瞟，就是不敢往屋里看第二眼，恨不得把地面看穿找个缝儿钻进去。
「对、对不起！主任！
那个…郭主任也在啊…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万龙语无伦次，舌头都打了结，下意识地就想扭头，结果用力过猛，后脑勺「咚」一声轻响撞在了门框上，让他更是窘得满脸通红。
这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像个犯了错被当场抓包的小学生。
气氛一时间有点诡异的凝固。
苏定平倒是显得很坦然，完全没在意万龙那点微妙的尴尬，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被「十万火急」和「军工厂」这两个词激起的警觉。
他一步跨出门外，反手轻轻带上房门，隔断了万龙的视线，也隔断了屋内郭雪云此刻的窘迫。
啪嗒。
房门轻响著彻底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光线。万龙这才像解了穴似的，猛地喘了口大气，后背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眼神总算敢对焦在苏定平还带著倦意的脸上，语气火烧火燎。
「主任！真对不住把您从被窝里挖出来！可精工七车间那边炸锅了！进口的多轴绕线机突然抽风，精度崩得亲娘都不认识！」
他语速快得像打点计时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
「微米级的偏差啊！眼睁睁看著七八根超导铜线毛坯咔嚓咔嚓全成了废料！
蒋副总工在那儿熬了一宿，头发都快薅秃了，红著眼睛就说了一句话——『除了苏定平，神仙来了都白搭！』再搞不定，『龙星』的心脏『三维扭曲磁约束线圈』就得断供，整个总装线全得趴窝！」
苏定平眼底的倦色瞬间被锐利取代，仿佛冰冷的水浇进滚烫的金属，激出清亮的嘶鸣。
「精度失控？微米级？」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砸地有声。
「备车，路上细说。」
车轮碾过军工厂灰扑扑的路面，卷起尘土飞扬。七车间门口，吕光军和一帮科研骨干早像热锅上的蚂蚁守著了。
机器轰鸣的厂房此刻异常沉寂，唯有角落里几台设备亮著猩红的故障指示灯，像沉默的伤口。中央那台庞大的进口多轴绕线机彻底歇菜，精密滑轨像死蛇般僵直。
操作台上散乱堆著几截扭曲的、闪著暗金光晕的铜锭——正是报废的超导铜线毛坯，每一条都意味著巨大的损失和时间的流逝。
「主任！你可算来了！」
吕光军几乎是扑过来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嗓音嘶哑。
「快看看这祖宗！我们什么招都试了，程序重刷三遍，部件全拆了重装再校准，可它只要一动起来，那绕线的精度就飘得没谱！
一会儿偏左，一会儿往右，偏差值最高能跳到0.0015毫米！」
他指著操作屏上一片刺眼的红色警报。
「现在完全是靠手动极限微调硬顶著，但效率低得吓人，合格率不足5%…真空腔体那头一天催八遍，磁场系统那边也在等米下锅，『龙星』的心脏跳不动了啊！」
苏定平没说话，脚步快而不乱地走到庞大的绕线机前，手掌按在那冰冷的外壳上，指腹感受著细微的、因内部故障而产生的无规律震颤。
他示意技术人员打开设备侧面的重型维护盖板。齿轮、轴承、密如蛛网的电路和细如发丝的精密步进导轨暴露出来。
他俯身，几乎把上半身探了进去，深邃的目光像探针，一寸寸扫描过每一个可能隐藏微小缺陷的角落。
「不是程序问题。」
他声音沉稳地从设备腔体里传出。
「系统逻辑我看了，没问题。也不是传动主轴磨损，声音和手感都过于规则。」
指尖轻轻拂过一处轴承的固定基座。
「重点排查温度传感与反馈补偿系统。
高精度绕线对局部环境温度波动极其敏感，尤其是……」
他稍作停顿，指腹捻起基座附近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金属粉末。
「润滑油脂的粘弹性变化会在微米级尺度放大微小温漂。」
几个技术骨干立刻拿来了高精度测温仪和数据记录仪。果然，当监控锁定绕线机核心轴承区域，仪器屏幕上的温度曲线像疯跳的心电图纸，在设定基准值上下零点几度的范围内急剧震荡！
这对于要求微米级绝对精密的设备而言，简直是灾难。
「进口设备原装的温度补偿模块，是建立在北欧那种恒定低温干燥环境下的标准资料库！」
吕光军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声音却带著懊恼。
「该死！我们江东军工厂这地下车间，湿度大，通风管路还临近大型退火炉！环境微参数全乱套了！
那傻大粗的补偿模块根本没自适应学习能力，可不就得瞎跑偏！」
苏定平点点头，从设备深处抽身出来，脸上没有意外。
「把国产『北斗星』传感器阵列拿两套过来，加上动态自学习补偿算法包。外置一套做环境基准锚定，内置一套实时修正核心区域温漂。」
命令一下，整个七车间像上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精密传感器被小心翼翼地嵌入关键位置；新的温控补偿模块连接著苏定平临时编写的修正算法接入主控电脑；技术员屏住呼吸，将一根崭新的闪亮铜锭轻柔地推入进料口。
车间里上百道目光都死死钉在那根缓缓被铜线缠绕的坯料上。
「启动。」
苏定平站在主控台前，声音清晰。
嗡——！绕线机精准重启，无数细微的电机协同嗡鸣声汇聚成一种奇特的、沉稳的机械轰鸣。滑轨流畅移动，精密的铜丝被均匀紧密地勒入预定轨道。
控制屏上，代表精度的曲线不再是疯狂跳动的红蟒，而是一条温顺、平直延伸的湛蓝色生命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第一件线圈毛坯缓缓脱离工位。雷射测量仪的探头发射出一道纤细的光柱，迅速扫过每一寸弧面。刺耳的报警声没有响起！
终端屏幕上，绿莹莹的「合格」字样弹出，下方标注著。
「径向误差。
±0.00003mm」。
死寂般的车间陡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不知是谁带的头，激动的掌声和呼喊声响彻巨大空间！吕光军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冲过去抓住苏定平的手。
「成了！真成了！主任，救了大命了！
这下线圈稳了，『龙星』的心脏有救了！」
就在这沸腾的欢呼声中，苏定平口袋里的个人通讯器轻微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上是一个极其简短的简讯。
「通宵了？别太累…」没有署名，但那个号码的归属，他刻在心里。疲惫但温暖的依偎感仿佛又笼罩过来，仿佛嗅到了发梢淡淡的清香……他眼中冷硬的锋芒瞬间柔和下去一瞬，拇指快速按动按键，回了三个字。
「解决，勿念。」
然而这片刻的温情瞬间被更大的问题打断。刚从成功的喜悦中喘了口气的吕光军，脸色又凝重起来，一把拉住苏定平的胳膊，声音压低了几分。
「主任，线圈是续上命了，但前面还有个更大的窟窿！真空腔体！
那玩意儿要求内外壁的精度得控制在十万分之一米！我们现有的加工手段，拼老命也只能控制到万分之几米……根本达不到『龙星』的核心设计标准！」
他手指痛苦地敲著脑袋，指向旁边一个空旷的、搭著巨大钢构架的区域。
「那里，预定是『龙星』心脏腔体的总装位置，现在……是空的。」
实验室里，气氛同样压抑得令人窒息。
巨大的图纸铺满了中央长桌，上面无数精密标注如同密密麻麻的星辰。
一群研究员对著图纸，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苏定平眉头深锁。
不同于锻造空间中数据与思维的肆意挥洒，现实世界的物理法则和加工瓶颈像冰冷的铁壁，无情地横亘在宏伟蓝图之前。
十万分之一的米？这数字仿佛具象成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传统的分部铸造再组装……太容易留下误差了……」
角落里，一个扎著马尾辫的女实验员李芸盯著图纸上复杂的腔体三维结构图，眼神绝望，近乎梦呓地喃喃自语。
「……要是能……像捏泥巴一样……把它整个儿『生』出来就好了……」
「生出来？」
这三个字瞬间如一道强烈的电流击中了苏定平！
他猛地抬头，眼中熄灭的火光「唰」地暴涨！脑海中锻造空间那虚拟材料的无缝重组与熔铸的画面，与现实某个模糊的概念剧烈碰撞、闪电般交迭！
「3D列印！」(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