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河海争端难措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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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载坖回府之后，便向高拱和李春芳询问朝中有何人支持海运，在海运和河运的争端中，支持海运的人也大有人在，目前在京师中，比较支持的就是梁梦龙和王宗沐二人。
    尤其以王宗沐声音最大，他是浙江临海人，嘉靖二十三年进士，现在刑部主事。与同官李攀龙、王世贞辈，以诗文相友善。而且是王门弟子，和李春芳熟识，所以朱载坖请李春芳将王宗沐请到府上来，向他询问有关海运的事宜。
    李春芳带着王宗沐进来，给朱载坖介绍道：“殿下，这就是臣的师弟王敬所（王宗沐号）。”
    朱载坖有些好奇的问道：“王小都官也是南野公的弟子？”
    李春芳笑着说道：“敬所乃是嘉靖二十五年拜在南野公门下的。”
    朱载坖也笑着说道：“那孤还要叫一声师叔了。”
    王宗沐连道不敢，朱载坖于是向他询问有关海运的相关事情，现在大明仅剩的海运就在登、辽之间了，山东登州卫有海船（有千料、五百料、四百料等规格）一百只，有水运官军承担辽东卫所官军的补给任务，通过海运补给辽东军卫棉布、棉花、钱钞等物资，还有一定数量的水军，但后来逐渐减少到１８只。
    现在更是由于船只老化，几近停滞。虽然一直有人呼吁恢复海运，但是实际上都是停留在嘴上，李春芳这时候说了一句：“殿下，要想明白此事，恐怕还得先弄清楚永乐十三年停罢海运之事。”
    朱载坖点点头，决定这确实是个问题，成祖是何等样的雄主，为何会做出这等不智的事情，这也是朱载坖一直不能理解的。
    这事其实很有些忌讳，李春芳请朱载坖屏退外人之后才开始说起来此事，外人一般认为，成祖的停罢海运，和大运河的疏浚有关，但是李春芳和王宗沐并不这么认为。
    很简单，以成祖的雄才大略，怎么会不清楚，即便是运河疏浚之后，海道交通仍然在南北转运上扮演着重要角色；会通河的疏通并非出于国家的直接要求，而是来自地方的推动。而且会通河疏通在永乐九年，而停罢海运在十三年，疏通运河航道的目的，最初也并非为了取代海运。
    而在王宗沐和李春芳等人看来，此事还是要归因于靖难。靖难中通过海道的往来还当更加频繁，洪武三十二年十月，靖难兵袭大宁，宁王权适时投燕，宁府总兵官刘贞通过海道潜回南京，；十一月，由于大宁为燕兵所破，辽王植也渡海来朝。
    同时，由于成祖在靖难中并未能将自己的势力范围扩大到山海关以东，他实际的势力范围只有北平、保定、永平三府，辽东的江阴侯吴高和杨文一直都是靖难军后方的大患，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他绕过朝廷的主力突袭南京靖难成功。
    而由于由于永平在燕兵手中，通过陆路向辽东输送粮饷是不可能的，辽东的官军就是依靠海运的粮饷生存的。此事肯定让成祖对于海运有了一些不信任，要知道当时还是有不少的前朝余孽在活动的。
    但是仅仅是这个事情，是绝对不可能是成祖放弃海运的，成祖是何等样的气魄啊，远见卓识，非等闲可比的。
    但是李春芳和王宗沐等人考察了永乐朝的实录和有关漕运的奏疏后，得出了一个很令人惊讶的结论的，朝廷关于河漕还是海漕的争论，其实是在地方的推动下进行了。
    李春芳向朱载坖看了一段耐人寻味的实录记载：永乐九年四月，命户部开河自效民丁一体给粮赏、免租税。初，朝议开会通河及浚河南黄河，命户部凡民丁皆给米钞，及蠲户内是年租税。而山东、河南之人多有自愿效力者。上闻之，遂有是命。
    这事情就极为吊诡了，山东民丁竟然在没有得到给米钞和免租税承诺的情况下“自效”，这是很特殊的情况。朱载坖无法想象山东的人民会因为支持国家对北方用兵而积极地投入这项工程，主持疏浚运河的工部尚书宋礼也没有这个人格魅力，这种情况产生的原因只有一个：在普通老百姓眼中，开会通河是一项惠及自身的工程。
    当然，运河确实对两岸的百姓大有裨益，而考察整个永乐时停罢海运的过程，可以发现，朝廷殊少直接动议，更多的是来自地方对压力的响应，行漕中因为经济利益而产生的地缘政治已经露出端倪。
    所以在这件事情上，不是朝廷在为地方决策，而是地方一直在推动朝廷决策。尤其是山东等运河沿岸的省份，对于此事是极为重视的。与朝廷在认识运河作用上的迟钝相比，山东地方对运河益处的认识敏感得多。永乐九年六月，在开运河完工的消息还没有达到京师的时候，一项利用运河的提议就自山东地方送到了成祖面前。
    巡按山东御史王铎奏称：海运粮储，每年五月太仓开洋，直沽下卸，待秋回京。船只中多被损坏，亦有漂没不见者。若将镇江、淮安、扬州四府岁征粮米定拨七十万石赴徐州交纳；徐州并兖州府粮米三十万石赴济宁交纳。差拨近河徐州等卫旗军一万名，各委指挥、千、百户管领。工部拨与二百料浅船五百只，一如卫河事例，将前项仓粮从会通河攒运，供给北京。十年之间国有足食之备，民无繁扰之忧。
    正是在山东官员们的不断奏请之下，成祖才最终下定决心停罢海运的。
    李春芳和王宗沐之所以向朱载坖解释此事，其实就是在告诉朱载坖可能会遭遇怎样的后果，和朱载坖到时候会面对的对手又多么强大，山东的官员们仅仅运河这条利益链条上的冰山一角罢了，朱载坖如果真的想要恢复海运，就要做好应对他们反扑的各种准备。
    毕竟这是虎口夺食的行为，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这点道理朱载坖还是拎得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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