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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洞的空气是沉闷的,带着霉味和潮湿的石粉气息。
花果山的空气是甜的,有桃子的甜香,有瀑布的水汽,还有一种他形容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整座山都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把浓郁的灵气从地底吐出来。
“这猴子把老家搞得不错嘛。”他扛着钉耙朝山里走,边走边嘀咕,“灵气这么足,肯定没少种好东西。”
还没走到桃林,他先听到了一阵轰隆声。
不是瀑布的声音——瀑布的声音是持续的、均匀的,而这种轰隆声是间断的,一声接一声,每一响都拖着沉闷的回声,像闷雷滚过。
空气中有微弱的震动,脚底的沙地都在跟着轻轻发颤。
猪八戒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了听。
轰隆声来自山顶方向,而且频率在变快——刚才还是三四息响一声,现在已经变成了两息一声,而且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响。
他在天庭当过天蓬元帅,在取经路上打过无数场仗,对这种声音再熟悉不过了——这是高阶修士在交手,出手极重。
“有人在打架?”他把钉耙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放轻脚步穿过桃林往山顶方向摸过去。
桃林里的桃树长得比他记忆中茂盛了好几倍,枝头挂满了桃子,有些树枝被压得几乎垂到地面。
草地上散落着啃了一半的桃子和零零星星的桃核,还有几只小猴子趴在树杈上,抱着桃子睡得正香。
它们对山顶传来的战斗声毫无反应,好像这种声音在花果山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猪八戒越靠近山顶,震动感就越强。
地面上的小石子在不停地跳动,桃树的叶子被空气中扩散的冲击波震得簌簌往下掉。
他绕过瀑布,穿过水潭边那片平地,走到晒经台山脚下的时候,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爆响。
不是交手的声音——是空气被撕裂的声音。
他猛地抬头。
天空中,两道身影正在激烈交手。
一道金色的光影和一道银白色的光影纠缠在一起,互相碰撞、弹开、再碰撞、再弹开,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冲击波朝四面八方扩散,把天空上的云全部搅碎了。
那些原本懒洋洋挂在半空的白云,此刻被轰成了丝丝缕缕的残絮,以两人交手的位置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云涡,缓慢地旋转。
金色的身影在云涡边缘停顿了一瞬。
猪八戒终于看清了——金箍棒,凤翅紫金冠,锁子黄金甲在阳光下闪着灼目的金光。
是孙悟空。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猪八戒极少见到的兴奋表情——那种被逼到不得不全力以赴的兴奋,牙齿在金光里白得发亮。
“再来!”孙悟空的声音从半空中劈下来,带着一股近乎狂热的战意。
然后,金色身影对面的那道银白色光影也顿住了。
猪八戒看到了那个人,随后整个身体像是被定住了一样钉在原地。
那是一个瘦高的身影,光着上身,赤着脚,下身只穿一条粗布裤子,裤子的膝盖以下磨得破破烂烂,像是被碎石和风沙反复撕咬过几百遍。
他的身体上遍布着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其中最显眼的是右臂上几道裂痕状的伤疤,呈现出淡淡的粉红色。
但让猪八戒惊愕的不是这些伤疤——而是那个人周身的气场。
他周围环绕着两层气息,一层是明亮的橘金色仙力,炽烈如日出;另一层是暗灰色的魔力,阴冷内敛如深渊。
两种本应水火不容的力量像两条互相缠绕的蛇一样在他身体周围缓缓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螺旋形气场,整座晒经台山顶的碎石都在这个气场的牵引下缓缓浮在半空中。
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不是老人那种枯白,而是一种带着金属光泽的亮银,每一根发丝都在散发着极其微弱的银光,像是被月光浸泡过的蚕丝在风中飘动。
他微微偏过头,俯瞰地面时,猪八戒看到他的脸——五官和从前一样,但气质已经完全不同了。
以前的楚阳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安静、内敛、不引人注意。
现在的他刀已出鞘,刀刃上还缠绕着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
左眼还是深褐色,冷静而专注;而右眼变了——瞳孔变成了淡金色,淡金色中有一圈极细的暗红色纹路,像是金色湖底的红水草。
这是楚阳。
但猪八戒几乎不敢认。
那个在荒漠里沉默寡言、连跟人说话都要省着力气的楚阳,现在正悬浮在半空中,跟孙悟空正面硬撼,而且不落下风。
空中响起一声极其清脆的撞击声。
那不是金属碰撞的脆响,而是一种更浑厚、更沉重的声音,像是两颗流星在夜空中撞在了一起。
金箍棒砸在楚阳交叉架在头顶的双臂上,棒身上的金光和楚阳手臂上缠绕的双色力量正面碰撞,炸开的冲击波把周围的碎石全部吹飞,晒经台山顶上的黑曜石地面裂出了七八道新的裂纹,最宽的那道裂纹从山顶一直裂到山腰。
但楚阳没有被打飞,他的身体纹丝不动——金箍棒停在距离他手臂半寸的地方,再也砸不下去了。
猪八戒的嘴张开了。
他跟着猴子出生入死这么多年,这一棒有多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亲眼见过猴子一棒把一座山头砸成平地,一棒把一条河拦腰截断。
而现在,猴子一棒砸下去,被楚阳用双臂挡住了。
“挡住了?”猪八戒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猴子的棒子——他挡住了?”
他话音未落,楚阳动了。
他拨开金箍棒,右脚往前踏了一步,踩在空中,脚下炸开一圈白雾,右拳朝孙悟空胸口打去。
拳面上同时亮起仙力的橘金和魔力的暗灰,两道光缠绕在他的拳头上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双色螺旋。
这一拳打出去的时候,空气被拳风压缩到了极致然后炸开,隔着老远的半山腰,猪八戒都感到一阵窒息。
孙悟空用金箍棒横挡,拳头打在棒身上,孙悟空整个人被震得往下坠了足足十几丈,快到地面时才稳住身形。
他双脚踩在晒经台山顶上,脚下的黑曜石被他落地的冲击力踩出了两个半寸深的脚印。
他抬头看着楚阳,咧嘴笑了,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然后一蹬地面,整个人又朝天上弹了回去。
两个人再次缠斗在一起,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金箍棒的金光和楚阳的双色光芒在天空中反复碰撞、弹开、再碰撞,打得云层四分五裂,海水在岛屿周围翻涌不止。
猪八戒站在半山腰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从头到脚都是凉的。
他还记得跟楚阳分开的时候,楚阳还是一个浑身是沙、沉默寡言的人。
那时候楚阳虽然已经展露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他的眼力,他的冷静,他在绝境中找到弱点一击制胜的本事——但他终究还是在“人”的范畴里。
可现在呢?现在的楚阳悬浮在天上,跟齐天大圣打成平手,头发变成了银白色,眼睛里透着金色的光。
这已经不是“人”了,是跨越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层次。
天空中,孙悟空和楚阳又硬碰了一记。
这一记之后,两个人终于分开了。
孙悟空落回晒经台山顶,金箍棒往地上一插,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身上脸上全是汗。
楚阳落在晒经台另一侧,双脚踩在黑曜石上,周身环绕的双色气场缓缓收敛,银白色的头发也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地恢复成原来的黑色。
右眼的金色和暗红纹路慢慢消退,变回了深褐色。
“够劲!”孙悟空直起腰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痛快!跟陆远洲打完那一架之后俺就没这么痛快过——你小子又进步了。”
楚阳坐在一块黑曜石上,活动着被金箍棒震得发红的手臂。
“你用了多少?”
“六成。”孙悟空说,“六成力,被你挡住了。
距离你可以去西域的时间,不远了。”
“还不够。”楚阳说。
“够不够俺说了算。”孙悟空在楚阳旁边坐下来,捶了他肩膀一拳。
猪八戒从山道拐角处走了出来,扛着钉耙的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
一边走一边摇着头,猪脸上满是一个老战友看到兄弟们背着自己偷偷加练时的那种复杂表情。
“老猪我翻山越岭、漂洋过海,累得瘦了整整一圈。”猪八戒站到了晒经台下的空地上,仰头吼道,“结果你们俩倒好,在这里打情骂俏!”
“八戒?”孙悟空站起来,喜得抓耳挠腮,从山顶一个跟斗翻下来。
楚阳也跟着走过来,看着这位从西域分别后就杳无音信的故人。
猪八戒把钉耙往地上一顿,仰着头朝山道上喊道:“是你猪爷爷!准备好吃食!老猪这一路为了赶路,连顿饱饭都没吃上!”
这一嗓子在花果山的山谷间来回弹了好几圈,把桃林里睡觉的小猴子全惊醒了。
猪八戒这一嗓子喊出去,桃林里那些原本睡得正香的小猴子全炸了窝。七八只毛茸茸的小东西从树杈上滚下来,有的抱着啃了一半的桃子,有的尾巴缠在树枝上倒挂着睁开惺忪的睡眼,叽叽喳喳地朝着猪八戒的方向叫唤。
孙悟空伸手朝桃林里挥了挥,那些小猴子立刻安静下来,眨巴着眼睛看了猪八戒几息,然后像是认出了这个曾经跟大王一起取经的胖和尚,纷纷从树上蹿下来,绕着猪八戒的腿转圈。
“去去去,别挡道。”猪八戒用钉耙的柄拨开两只拽他袈裟下摆的小猴子,转头朝孙悟空咧嘴笑道,“老远就闻到桃子的味儿了,三百年没吃过了吧?当年取经路上你摘的那些桃,啧啧,又甜又水,师父不让吃,说犯了戒,你每次都趁他念经的时候往我怀里塞两个。”
孙悟空抓了抓脸上的毛,耳朵尖微微动了动。“俺记得。师父那次念了三个时辰的紧箍咒,念得俺头疼了三天。你倒好,吃完一抹嘴,说‘大师兄摘的桃俺可一个没碰’,你当俺忘了?”
“那不是你先害俺——”猪八戒的猪嘴动了动,自己先笑了,摆着手说,“算了算了,陈年烂谷子的事翻出来没劲。楚阳,你怎么回事?”他转过头,上下打量着已经走过来的楚阳,目光在他右臂那些粉红色的伤疤上停了一下,“你是不是偷了猴子的仙丹?怎么从沙漠里出来一趟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楚阳走到近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然后把那条破裤子往上提了提。“没偷。他自己炼的,分了我几颗。“
“几颗?”孙悟空在旁边蹦了一下,跳到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蹲着,手指头在膝盖上敲着,“三颗。俺炼了三年,他吃了两颗半,还剩半颗喂了后山那棵铁树,铁树开了花,开了一屋子蜜蜂,蜇了俺三个猴崽子。”
“那是蜜蜂自己找过去的。”楚阳蹲下身,把地上被刚才打斗震落的几颗青石头捡起来扔到一边,然后在猪八戒对面的一块矮石头上坐下来,“你先坐下。”
猪八戒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站着。他本来想找个大点的石头坐,但腿酸得厉害,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楚阳旁边的草地上,草叶扎在袈裟破洞里露出来的皮肤上,痒得他伸手抓了两把。
“有没有吃的?”他仰头看着蹲在青石上的孙悟空,“老猪真饿了。七天赶路,只啃了半袋干粮,那干粮还是黑风洞老耗子精烙的饼,硬得能当暗器使。”
孙悟空从青石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他拍了拍手,朝桃林方向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哨音尖而长,穿透了瀑布的轰鸣声,在整座花果山上空盘旋了一圈。
桃林深处立刻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猪八戒探头朝那边望过去,看到一群大大小小的猴子从树丛里钻出来,有的捧着荷叶包,有的抬着石盘,有的肩膀上扛着用竹筒串起来的水壶。领头的一只老猴穿着件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青布短褂,手里拄着一根打磨得光滑的桃木杖,步伐稳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