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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凌晨五点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涩得快要睁不开了，但他注意到一件事。玛格丽特的基因测序报告显示，她有一个非常罕见的KRAS突变——G12D。这个突变在胰腺癌中虽然常见，但她的等位基因频率特别高，几乎所有的肿瘤细胞都携带这个突变，这说明KRASG12D是她肿瘤的主要驱动基因。更关键的是，她在二线治疗中使用了一种针对KRASG12D的试验性药物，连续用了四个月，影像学评估显示肿瘤没有缩小，但也没有长大——疾病稳定。四个月后，肿瘤开始再次进展，药物耐药了。
疾病稳定四个月。对于一个KRASG12D突变的晚期胰腺癌患者来说，这已经是一个不错的结果了。大部分携带这个突变的病人，对这种试验性药物的响应时间只有两到三个月。玛格丽特撑了四个月，然后耐药了。为什么会耐药？是因为肿瘤进化出了新的突变？还是因为她身体的某种特征，让药物代谢得更快？还是因为她属于某种特定的中医证型，而这种证型对这种药物的天然响应就比其他证型好？
他拿起手机，给刀小芸发了一条消息。“小芸，来一下办公室。有个病例，你一定会感兴趣。”
刀小芸走进詹姆斯办公室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傣药茶，头发扎成低马尾，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她看起来像是刚从实验台前站起来，衬衫的袖口上还沾着一点不知道是什么试剂的淡黄色痕迹。
詹姆斯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玛格丽特的基因测序报告。他用手指着KRASG12D那一行，说：“胰腺癌，IV期，肝转移。KRASG12D突变。用过手术、化疗、靶向、免疫，所有的标准方案都试过了。现在疾病进展，预期生存三到六个月。”
刀小芸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KRASG12D，这个突变很难搞。我爷爷治过几个胰腺癌的病人，都是这个突变，效果都不太好。但有一个活了两年多，是气血两虚型的。”
詹姆斯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是什么证型？”
刀小芸说：“我爷爷的病例记录里有。那个病人，面色萎黄，神疲乏力，纳差，便溏，舌淡胖，边有齿痕，脉细弱。典型的脾肾两虚、气血不足。爷爷用的方子是八珍汤加减，加了黄芪、灵芝、女贞子。病人吃了半年，肿瘤没缩小，但也没长大。又吃了半年，开始慢慢缩小。吃了两年，基本稳定了。后来不是因为肿瘤走的，是心梗。”
詹姆斯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笔记本电脑转回来，调出玛格丽特的病历摘要。“这个病人，女性，六十一岁，白人，有长期慢性疲劳史，食欲一直不好，体重在过去一年下降了十五公斤。舌象和脉象没有记录，因为MDAnderson不查这个。但她的临床表现，和你说的那个病人很像。”
刀小芸没有立刻说话。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些在晨光中起落的飞行器，想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詹姆斯。“老詹，你想让我去美国？”
詹姆斯说：“亨利·温斯洛普，玛格丽特的丈夫，希望你去。他说了，不管结果如何，温斯洛普家族基金会愿意向我们捐赠一亿美元，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刀小芸的手微微一顿。一亿美元。这个数字，她只在新闻里见过。她知道特区很缺钱，知道詹姆斯的研究需要钱，知道培训中心需要钱，知道安置区的诊所需要钱，知道那些从战火里逃出来的人虽然有了住的地方但医疗条件还远远不够。一亿美元，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但她摇了摇头。“老詹，我不是为了钱。这个病例，KRASG12D突变，对靶向药物有短期响应然后快速耐药，临床表现和我爷爷治过的那个气血两虚型的病人高度相似。如果我能亲眼看看她，把把脉，看看舌苔，也许就能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是气血两虚型。如果是，我们的证型模型就能多一个典型病例。如果不是，我们的模型就需要修正。”
她顿了顿。“所以，我去。不是为了那一亿美元，是为了这个病例。”
詹姆斯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刀小姐，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像科学家。”
刀小芸说：“不是科学家。是医生。我爷爷说过，医生不能挑病人。病人来了，就要治。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是什么人，不管他有没有钱。”
她走回办公桌前，坐下。“老詹，什么时候出发？”
詹姆斯说：“越快越好。玛格丽特的时间不多了。”
“那明天。”
詹姆斯愣了一下。“明天？签证呢？机票呢？医院的协调呢？”
刀小芸看着他，目光很平静。“老詹，你在哈佛待了三十年，这些事你比我熟。你安排。我收拾东西。”
第二天上午十点，刀小芸在研究院的实验室里收拾她要带去美国的材料。爷爷留下的那本病例记录，复印了关键的那几页，装在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最近三个月的前瞻性队列研究数据，打印了两份，一份放行李箱，一份随身带着。几包常用的傣药饮片，用密封袋装好，贴上手写的标签——白花蛇舌草、半枝莲、斑蝥粉、黄芪、灵芝、女贞子。银针，装在爷爷留下的那个旧皮套里，针尖用酒精棉擦过，再用高温高压灭菌袋封好。
她正在往行李箱里塞东西的时候，詹姆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张电子客票的打印件。
“刀小姐，签证的事，走的是人道主义紧急通道。温斯洛普家族基金会的法务团队在处理，预计两天内能下来。机票订的是周四晚上，从曼谷转机到波士顿，全程二十二个小时。到了之后，直接去温斯洛普家的庄园。亨利已经安排好了。”
刀小芸接过机票，看了一眼。曼谷，波士顿，二十二个小时。她从来没有坐过这么久的飞机，也从来没有去过美国。她去过最远的地方是边城，从瓦城开车过去，两个多小时。小时候爷爷带她去山里采药，翻过几座山，走了一整天，那是她走过的最远的路。现在，她要飞过大洋，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着詹姆斯。“老詹，你不去？”
詹姆斯说：“我去。但我要晚两天。这边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先去，看看病人，把把脉，把证型确定下来。我到了之后，我们再一起制定治疗方案。”
刀小芸点了点头。她把机票收进口袋里，继续往行李箱里塞东西。塞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从行李箱底部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有些磨损。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和一小块暗红色的东西。纸上是爷爷用钢笔写的一行字——“囡囡，这是你曾祖父留下的麝香。救急用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她把那块麝香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麝香的气味浓郁而深沉，带着一种古老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她闻了一下，然后把它小心地放回布包里，塞进行李箱的夹层。
詹姆斯站在门口，看着她做这些事，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去美国的时候，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从德国坐船到纽约，口袋里只有几百马克，行李箱里装着一本破旧的病理学教科书和几件换洗的衣服。那时候他不知道美国是什么样，只知道那里有机会，有资源，有全世界最好的实验室。他去了，留下了，一待就是五十年。五十年后，一个十七岁的傣族姑娘，从缅甸边境的一座小城出发，要去美国为一个素不相识的病人治病。她行李箱里装着的不是病理学教科书，是爷爷留下的傣药和银针。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在变好还是在变坏，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比五十年前更公平了。
“刀小姐，到了波士顿之后，先别急着看病。”詹姆斯忽然开口。
刀小芸抬起头。“为什么？”
詹姆斯说：“因为你会不适应。波士顿和瓦城，是两个世界。天气，食物，语言，人，都不一样。你先适应一天，再看病人。”
刀小芸想了想。“好。”
她低下头，继续往行李箱里塞东西。塞完了，拉上拉链，把箱子立起来。箱子不大，只有二十寸，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链快要崩开的样子。她试着拎了一下，很重。
“老詹，这个箱子，能带上飞机吗？”
詹姆斯看了一眼，笑了。“够呛。托运吧。”
刀小芸点了点头，把箱子放倒，拉出拉杆，拖着它在实验室里走了两圈。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她拖着箱子走到窗前，停下来，望着窗外那些在阳光下飞行的飞行器。那些银白色的机身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在蓝天上划出一道道长长的白色尾迹。远处的安置区，炊烟袅袅升起，那些从战火里逃出来的人正在准备午饭。再过几个小时，十万三千盏灯会准时亮起来，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些光，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囡囡，药这个东西，不怕路远。只要有人需要，再远也要去。”她一直记得那句话。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路会这么远。
曼谷素万那普机场，国际出发大厅。
刀小芸站在值机柜台前面，把护照和机票递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是一个年轻的泰国女孩，接过护照翻了两页，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在确认这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女孩是不是真的要独自飞往波士顿。刀小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工作人员只好低下头，把登机牌打出来递给她，又看了一眼她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二十寸行李箱，摇了摇头，指着旁边的行李托运通道说那边办托运。
刀小芸拖着箱子走过去，把箱子放在传送带上。箱子过安检机的时候被叫住了，一个穿制服的男人让她打开箱子。她蹲下来拉开拉链，箱子弹开，里面的东西差点蹦出来。制服男人翻了翻那些密封袋，拿起一包写着“斑蝥粉”的袋子看了很久，问她这是什么。刀小芸说是中药。他又拿起那个旧皮套，打开，看见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几十根银针，眉头皱了起来，问她这是干什么用的。刀小芸说是针灸用的。制服男人看了她一眼，拿起电话说了几句什么。过了几分钟，一个穿白大褂的机场医生过来了，看了看那些东西，又问了刀小芸几个问题，然后对制服男人说了一句“没事，让她过”。
刀小芸重新把箱子塞好，拉上拉链，拖着它走向登机口。登机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大部分是欧美的背包客和商务旅客。她站在队尾，前面是一个高个子白人男人，戴着耳机，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正在和一个同样背着登山包的金发女人说话。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刀小芸能听懂大部分，他们在讨论接下来要去哪里，清迈还是普吉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