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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挂断。陈女士坐在曼谷的酒店房间里，望着窗外那片被雨水冲刷的城市，很久。她做了二十年投资，见过无数创业者，和几百个创始人喝过咖啡。她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了各种风格的谈判对手。但关翡这个人，让她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难缠，是根本不接招。你出的每一拳，都打在棉花上。不是因为他软弱，是因为他根本不想和你打。他只想走自己的路，你爱跟不跟。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总部的号码。“老大，特区那边拒绝了。联合电力公司不接受任何外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理由？”
陈女士说：“他们说，那些利润，是骠国人的。凭什么让外人赚走？”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让陈女士意外的话。“有意思。这个人，比我们想象的，要麻烦得多。”
陈女士说：“那怎么办？”
那个声音说：“等。等他们自己撑不住。骠国缺电，特区也缺电。他们没钱翻新那些破烂，迟早会来找我们。到时候，条件就不是我们开了。”
陈女士说：“如果他们撑住了呢？”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那就换一种方式。不投电力，投别的。产业园，培训中心，低空经济，什么都行。只要能进去，就有机会。”
陈女士说：“明白。”
电话挂断。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曼谷的雨还在下，灰蒙蒙的，潮湿的，闷热的。远处的湄南河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条灰白色的蛇，蜿蜒着流向大海。她忽然想起关翡说的那句话——“那些利润，是骠国人的。凭什么让外人赚走？”
她做了二十年投资，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种话。那些创业者，那些官员，那些地方武装的头目，每一个人都在跟她算账，算投资回报率，算合作期限，算风险控制。但关翡不算这些。他算的是——那些利润，是谁的。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或者说，她从来不敢想。因为如果想了，她就会知道，那些利润，本来就不是她的。是她从别人手里拿走的。
她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的雨，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打开电脑，调出那份联合电力公司的股权结构图。特区百分之三十，国内百分之二十，军政府百分之十五，若开军百分之十，克钦独立军百分之十，掸邦百分之五，其他地方武装百分之十。这些人，平时打生打死，但在关翡面前，他们坐在一起，签了一份协议，成立了一家公司。这家公司，不接受任何外资。不是因为他们不缺钱，是因为他们不想让外人赚走那些利润。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关翡。不是低估他的能力，是低估了他的决心。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创业者，他是一个要把骠国的未来攥在手里的人。而华平，只是想从那个未来里分一杯羹。
她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的闷响。她走进电梯，下楼，走出酒店。雨还在下，她没有打伞。她站在雨里，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
凉凉的，涩涩的。
第六十五天，内比都。
貌昂中将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联合电力公司的股权结构图，已经看了很久。他的副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等着他签字。他没有签，只是盯着那张图，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你说，关翡为什么不让华平进来？”他忽然开口。
副官愣了一下。“将军，关翡说，那些利润是骠国人的，不能给外人赚走。”
貌昂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复杂。“他说的不是实话。”
副官说：“那是什么？”
貌昂说：“他说的是，他自己能赚的钱，为什么要让外人来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你想想，联合电力公司最大的股东是谁？特区。百分之三十。国内百分之二十，加起来百分之五十。超过一半。联合电力公司赚的每一分钱，有一半以上进了特区的手里。华平进来，就要从这百分之五十里面分走一大块。关翡能愿意？”
他转过身，看着副官。“所以，他不是怕华平赚钱。他是怕华平分他的钱。”
副官愣了一下。“将军，那政府军的百分之十五呢？华平进来，政府军的股份也会被稀释。”
貌昂说：“对。所以，我也不同意华平进来。不是因为我听关翡的，是因为我和关翡的利益，是一致的。”
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笔，签了那份文件。“告诉关翡，政府军支持他的决定。但有一条——联合电力公司的电价，不能由特区一家说了算。政府军要有发言权。”
副官说：“明白。”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貌昂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窗外内比都一成不变的景色——空旷的街道、整齐的路灯、远处国会大厦的轮廓。他忽然想起闵上将退下来之前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貌昂，特区那帮人，不是你的敌人。你的敌人，是你自己。”他当时不太理解那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懂了。关翡不是敌人，是合作伙伴。但如果合作伙伴太强，自己太弱，那合作就会变成依附。政府军不能依附特区，也不能依附任何人。政府军要有自己的声音，自己的利益，自己的底线。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关翡的号码。“关总，政府军支持你的决定。但电价的事，政府军要有发言权。”
关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貌昂中将，电价的事，联合电力公司会成立一个定价委员会。委员会成员包括所有股东的代表。政府军有一票。”
貌昂说：“好。一言为定。”
电话挂断。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内比都的天空灰蒙蒙的，像随时会下雨。远处的国会大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联合电力公司的电价，如果政府军有发言权，那政府军就能在电价上做文章。电价高了，老百姓骂政府。电价低了，企业不赚钱。这个度，怎么把握？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把握不好，政府军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他睁开眼睛，拿起电话，又拨通了关翡的号码。“关总，还有一件事。”
关翡说：“什么事？”
貌昂说：“电价的事，政府军有发言权。但定价的标准是什么？谁来定？怎么定？”
关翡说：“标准是成本加合理利润。成本包括发电成本、输电成本、运营成本、维护成本。利润按行业平均水平定。具体数字，由第三方机构测算。测算结果，提交定价委员会讨论。讨论通过后，执行。”
貌昂说：“第三方机构，谁来选？”
关翡说：“联合电力公司董事会选。董事会成员包括所有股东的代表。政府军有一票。”
貌昂说：“好。”
他又挂断电话。这一次，他没有再打。他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潮湿的热风从外面涌进来，裹着泥土的味道和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关上窗户，走回桌前，坐下。桌上摊着那份联合电力公司的股权结构图，他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它收进抽屉里。
第六十七天，仰光。
吴昂山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华平的计划书，已经看了三天。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觉得，关翡的决定是对的。不是因为华平的条件不好，是因为华平的条件太好了。好到不真实。十亿美元，百分之六到百分之十的回报率，十二年投资回收期，二十五年合作期限。这些数字，如果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商业项目里，都是非常合理的。但联合电力公司不是一个正常的商业项目。它是一个政治项目。
联合电力公司的股东，是特区、国内、军政府、地方武装。这些人，平时打生打死，但在关翡面前，他们坐在一起，签了一份协议，成立了一家公司。这家公司，承载着骠国未来二十年的电力发展。如果让华平进来，华平就会成为这家公司的股东。华平就会在定价委员会里有一票。华平就会在董事会里有一席。然后，华平就会开始影响联合电力公司的决策。不是通过暴力，是通过利益。他们会说，这个项目赚钱，投。那个项目不赚钱，不投。他们会说，电价应该涨，因为成本高了。他们会说，电价应该降，因为竞争激烈了。每一句话，都有道理。每一句话，都符合商业逻辑。但每一句话，背后都是华平的利益，不是骠国的利益。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吴钦貌的号码。“总理，华平的计划书，我建议否决。”
吴钦貌说：“理由？”
吴昂山说：“理由有三条。第一，华平的投资会稀释现有股东的股份。第二，华平的参与会影响联合电力公司的决策独立性。第三，华平的回报要求虽然不高，但合作期限太长。二十五年，等于把骠国未来二十五年的电力发展权交给了外人。”
吴钦貌沉默了很久。“吴部长，你说的这些，关翡都说过。”
吴昂山说：“关翡说得对。”
吴钦貌又沉默了很久。“好。那就否决。”
电话挂断。吴昂山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仰光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潮湿的，闷热的。远处的苏雷塔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刚从工程大学毕业的时候，被分配到仰光电力公司工作。那时候的电网，比现在好不了多少。三十年了，什么都没变。不是不想变，是变不了。没有钱，没有人，没有技术，没有设备。三十年了，他还是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面对着同样的问题。但这一次，好像有了一点变化。不是因为有了钱，是因为有了一群人——特区的人，国内的人，军政府的人，地方武装的人。这些人，虽然各有各的算盘，但在关翡面前，他们愿意坐下来，一起想办法。这就够了。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华平的计划书封面上写了一行字——“建议否决。理由见内页。”然后他把计划书放在一边，拿起另一份文件，开始看。
第六十九天，瓦城。
关翡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窗外那些飞行器还在飞，银白色的机身反射着午后的阳光。远处的安置区，炊烟袅袅升起，那些从战火里逃出来的人正在准备晚饭。再过几个小时，十万三千盏灯会准时亮起来，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他望着那些光，忽然想起今天早上李刚跟他说的那句话——“关哥，陈女士又打电话来了。她说，华平愿意调整条件。回报率可以降到百分之五，合作期限可以缩短到十五年。”
他说：“告诉她，不用调了。联合电力公司不接受任何外资。这是理事会的决定，不是我个人的决定。”
李刚说：“好。”
他转身要走，关翡忽然叫住他。“李刚，等一下。”
李刚停下来。
关翡说：“你告诉陈女士，特区欢迎华平来投资。但不是投电力。电力是骠国的命脉，不能交给外人。其他的，比如产业园、培训中心、低空经济，都可以谈。只要条件合适，特区欢迎。”
李刚点了点头。“明白。”
他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