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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光。
杜钦温从瓦城回来的第三天，吴钦貌的办公桌上就多了一份来自国内的商业计划书。
计划书是华平资本的陈女士亲自送来的，厚达一百多页，从电力缺口分析、投资回报测算到风险控制方案，每一项都做得极其精细。陈女士坐在吴钦貌对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在华平干了二十年才练出来的、介于专业和亲切之间的微笑。
“吴总理，华平愿意出资十亿美元，用于翻新骠国现有的电力设施。翻新完成后，这些设施并入联合电力公司的电网，所发电量由联合电力公司统一调度。华平不参与运营，只按实际供电量收取固定回报。”
她把计划书翻到第四十七页，指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这是我们的测算。前五年，回报率百分之六左右。五年后，随着供电量增加，回报率可以逐步提高到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投资回收期，大约十二年。”
吴钦貌看着那页表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十二年的投资回收期，百分之六到百分之十的回报率，对于华平这种规模的机构来说，不算高。但陈女士亲自送来，说明华平对这个项目志在必得。不是因为回报率高，是因为这个项目能帮华平在骠国站稳脚跟——电力是基础设施的命脉，谁控制了电力，谁就控制了骠国未来二十年的经济发展。
他说：“陈女士，这份计划书，我需要和内阁商量。请您等几天。”
陈女士站起来，伸出手。“吴总理，我等您的消息。”
她走后，吴钦貌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计划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每看一页，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不是因为计划书写得不好，是因为写得太好了。好到让他觉得，华平不是在帮骠国解决问题，是在为未来二十年布局。十二年的投资回收期，百分之六到百分之八的回报率，对于华平来说，这点利润根本不值得他们亲自跑一趟。他们真正想要的，是联合电力公司的董事会席位，是骠国电力定价的话语权，是未来二十年骠国经济发展的主导权。这些东西，比那点利润值钱一万倍。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吴昂山的号码。“吴部长，华平的计划书，你看了吗？”
吴昂山说：“看了。”
吴钦貌说：“你怎么看？”
吴昂山沉默了三秒。“总理，华平的条件，从商业角度看，很合理。但从国家利益角度看，我不同意。”
吴钦貌说：“为什么？”
吴昂山说：“因为联合电力公司不是一家普通的电力公司。它是联合发展基金会的子公司。联合发展基金会的股东，是特区、国内、军政府、地方武装。这些股东，虽然平时吵吵闹闹，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骠国人。华平不是。华平是美国人。让美国人进来，等于把骠国的电力命脉交到外国人手里。”
他顿了顿。“总理，您还记得当年密松项目是怎么停的吗？不是因为技术问题，不是因为资金问题，是因为有人不想让国内公司在骠国扎根。今天华平来投资电力，明天就会有人来说，不能让国内公司控制骠国的电网。后天就会有人来挑拨，说骠国成了谁的附庸。这些招数，我在能源部干了三十年，见多了。”
吴钦貌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吴部长，你说得对。这份计划书，先放着。我再想想。”
电话挂断之后，吴钦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华平不是第一家来找他的外资。过去三个月，至少有六家国际能源公司向他递交过类似的计划书。有美国的，有日本的，有韩国的，有新加坡的。每一家都带着厚厚的计划书，每一家都带着专业的团队，每一家都带着亲切的微笑。每一家都说，我们不是来赚钱的，我们是来帮骠国发展的。但他知道，这些人的微笑下面，藏着的是同一个算盘——控制骠国的电力，就是控制骠国的未来。
他睁开眼睛，拿起电话，拨通了关翡的号码。“关总，华平来过了。”
关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我知道。陈女士也来找过我了。”
吴钦貌说：“你怎么回她的？”
关翡说：“我说，联合电力公司不缺钱。”
吴钦貌愣了一下。“不缺钱？联合电力公司刚挂牌，账上哪来的钱？”
关翡说：“账上没钱，但联合发展基金会账上有。联合发展基金会的钱，来自特区、国内、军政府、地方武装。这些钱，够用了。”
吴钦貌说：“够用多久？”
关翡说：“够用五年。五年之后，联合电力公司自己就能造血。不需要任何外部投资。”
吴钦貌沉默了很久。“关总，您这是要把所有外资都挡在门外？”
关翡说：“不是挡在门外。是让他们等一等。等联合电力公司站稳了脚跟，等骠国的电力市场成熟了，等我们自己能说了算了，到时候再谈合作。现在让他们进来，就是引狼入室。”
吴钦貌握着电话，忽然觉得，关翡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清醒。他以为关翡会像那些地方武装的头目一样，谁给钱就跟谁走。但关翡不是。他看得很清楚——那些外资，不是来帮骠国的，是来收割骠国的。他们看中的不是骠国的发展，是骠国的资源、市场和廉价劳动力。他们愿意出钱翻新电力设施，是因为他们算过账——翻新之后的设施，能让他们在未来的二十年里，从骠国拿走比投资多十倍的利润。
他说：“关总，我同意您的看法。但新政府这边，压力很大。能源部的老部长辞职之后，新部长吴昂山虽然专业，但他手里没有钱，没有人，没有设备。他每天都在跟我抱怨，说干不下去了。”
关翡说：“钱的事，联合发展基金会解决。人的事，特区培训中心解决。设备的事，国内那边解决。吴部长需要做的，就是坐在办公室里，把协调工作做好。其他的，不用他操心。”
吴钦貌说：“好。我转告他。”
电话挂断。
联合发展基金会的特别理事会，是在华平提交计划书的第十天召开的。
会议厅里坐满了人。新政府的代表团这次来了八个人，领队的还是吴昂山。联合发展基金会的核心成员全部到场，连平时很少出席这种会议的杨龙都来了。他坐在关翡旁边，手里拿着那对玉胆，转得很慢。貌昂、貌埃、阿凤、赛貌坐在第二排，每个人面前的桌上都摊着一份华平的计划书。程墨坐在关翡右边，面前摆着一杯茶和一本笔记本。王猛坐在程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关翡先开口。“各位，华平的计划书，大家都看了。今天讨论的是——联合电力公司，要不要接受华平的投资？”
他看了一眼吴昂山。“吴部长，新政府的意见，您先说说。”
吴昂山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他调出一张图表，上面是华平计划书的核心数据——投资额十亿美元，回报率百分之六到百分之十，投资回收期十二年，合作期限二十五年。
“新政府的意见是——不接受。”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理由有三条。第一，华平要求的回报率虽然不高，但合作期限太长。二十五年，等于把骠国未来二十五年的电力发展权交给了外人。第二，华平不参与运营，只按供电量收取固定回报。这意味着，华平不承担任何运营风险。发电多了，他们多收钱。发电少了，他们少收钱。亏了算骠国的，赚了算他们的。第三，华平的投资，会挤占联合电力公司现有股东的话语权。十亿美元，按联合电力公司目前的估值，能占到百分之二十左右的股份。这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从哪儿来？从现有的股东手里分。谁愿意让？”
他放下激光笔，看着在座的人。“新政府的意见，说完了。”
貌埃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若开邦那边特有的硬气。“吴部长，新政府的意见，我同意。华平的条件，表面上看很优惠，实际上是在占我们的便宜。他们出钱，我们出资源。他们赚钱，我们担风险。这种生意，若开军不做。”
阿凤接着开口。她的声音比貌埃更轻，但同样坚定。“克钦邦也不同意。当年密松项目，就是被这种‘合作’搞死的。国内公司出钱出技术，克钦邦出地出人。项目干了一半，有人跳出来说，不能让国内公司控制克钦邦的水电资源。然后项目停了，国内公司撤了，克钦邦什么也没剩下。”
她看着关翡。“关总，华平现在来投资，和当年国内公司投资密松，有什么区别？当年有人不让国内公司干，现在就会有人不让华平干。到时候项目停了，华平拍拍屁股走人，烂摊子谁来收拾？”
关翡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画了一条线。线的起点是今年，终点是五年后。
“各位，我让李刚算了一笔账。你们听听。”
他转过身，看着李刚。李刚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调出一张图表。图表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数字，但核心只有几行。
“未来五年，骠国的产业用电需求，将从目前的每年八十亿度，增长到每年三百亿度。”他指着第一行数字。“增长的主要来源，是特区的低空经济产业园、特斯拉的超级工厂、以及正在规划中的几个大型工业园。这些项目，大部分已经签约，少部分正在谈判。用电需求，是刚性的。”
他指着第二行数字。“与此同时，骠国的居民用电需求，也将从目前的每年四十亿度，增长到每年一百二十亿度。增长的主要来源，是特区安置区的全面电气化、以及仰光、曼德勒、内比都等主要城市的电网改造。随着居民收入增加，越来越多的人用得起电，也愿意用电。”
他指着第三行数字。“两项合计，未来五年的总用电需求，将从每年一百二十亿度，增长到每年四百二十亿度。增长三倍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