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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文说完那番话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不是那种沉默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在飞快地算账、但谁也不敢先开口的安静。王猛低着头，盯着面前那份安置区三期的工程图纸，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李钧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算某个数字。关翡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雨水还在玻璃上蜿蜒而下，把他的倒影切割成无数碎片。
最先开口的是王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水源。“文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能不能再说一遍。”
田文放下茶杯，坐直身体。“我的意思是，把天工科技和远航资本这两家国内上市公司，直接重组更名为‘风驰科技’，在国内A股重新上市。风驰前沿这边，保持独立运营，接触境外资本，准备在美股IPO。”
他顿了顿。“两条腿走路。一条在国内，一条在国外。哪条腿被砍了，另一条还能站着。”
王猛说：“天工科技和远航资本，现在不是在你手里吗？股价稳定，业绩不错，每年还有分红。把它们改名重组，不是把好好的两只下蛋的鸡杀了炖汤？”
田文笑了。“王部长，那两只鸡，本来就是风驰的。七年前风驰退市的时候，我把它们从华尔街那帮人手里抢回来。养了七年，该杀来吃了。”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记号笔，画了两个圆圈。左边那个写着“天工科技”，右边那个写着“远航资本”。然后他在两个圆圈之间画了一条线，线上写了两个字——重组。
“天工科技，主业是新能源电池材料。去年营收四十七亿，净利润六亿二。远航资本，主业是产业投资和资产管理。去年管理规模一百二十亿，净利润三亿八。两家公司加在一起，年利润十亿。如果重组为风驰科技，注入风驰前沿的技术和概念，估值至少翻三倍。三百亿市值，不是问题。”
他又画了一个大圆圈，把两个小圆圈都包在里面，写上“风驰科技”四个字。“国内现在缺什么？缺硬科技。缺能讲故事、能出业绩、能带动产业链的硬科技公司。风驰科技如果能在A股上市，就是国内新能源和低空经济的第一股。那些公募基金、社保基金、养老基金，会抢着买。”
他在大圆圈下面画了一条箭头，指向右边另一个大圆圈，里面写着“风驰前沿”。“风驰前沿这边，保持独立。用华平那五十亿，把技术做扎实，把产能提上去，把市场打开。等时机成熟了，去美股IPO。华尔街那些投资人，不是喜欢听故事吗？我们就给他们讲一个东南亚低空经济的故事。比Joby、Archer、Wisk加起来都精彩的故事。”
他放下笔，转过身。“关总，李总，这个方案，你们觉得怎么样？”
李钧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田文，你知道七年前风驰退市那天，我是什么心情吗？”
田文说：“知道。你跟我说过。”
他看着田文。“你现在让我把天工科技和远航资本改名重组，重新上市。那些散户，会不会又冲进来？会不会又被人割韭菜？会不会又有人亏得血本无归？”
田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李总，七年前那件事，不是你的错。是那些做空的人的错。是那些操纵股价的人的错。是那个允许这种游戏存在的体系的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放在桌上。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抬头写着“风驰科技重组上市方案——投资者保护条款”。
“这是我在华尔街这些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他的手指点在纸上的几行字上。“第一，上市前，设立投资者保护基金。拿出重组后风驰科技百分之五的股份，交给第三方托管。如果未来股价跌破发行价，用这些股份回购散户手里的股票。第二，上市后，三年内大股东不减持。特区财政持有的股份，锁定期五年。第三，每季度披露经营数据。营收、利润、订单、研发投入，每一项都清清楚楚。造假就是欺诈，要负法律责任。”
他看着李钧。“李总，这些条款，七年前没有。现在有了。”
李钧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那行字写着：“本方案已报请中国证监会审阅。证监会反馈意见：原则同意。具体细节待进一步沟通。”
他把那张纸放回桌上，抬起头。“田文，这个方案，你准备了多久？”
田文说：“七年。从风驰退市那天开始，我就在想，怎么把它重新立起来。”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关翡终于转过身，走回会议桌前，坐下。他看着田文，很久。
“文哥，你说风驰前沿要去美股上市。华尔街那些人，会同意吗？”
田文想了想。“不会。至少不会让我们舒舒服服地上。他们会刁难，会质疑，会做空。会有人写报告说风驰前沿的财务造假，技术抄袭，市场虚假。会有人去证监会投诉，去媒体爆料，去法院起诉。这些招数，我在华尔街见了二十三年，每一招都见过。”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我们也有我们的招数。第一，我们的技术是真的。那些飞行器，是真的在天上飞的。那些芯片，是真的在机器里转的。那些药，是真的能治病的。第二，我们的市场是真的。国内的订单排到明年年底，东南亚的市场刚刚打开，中东和欧洲也在谈。第三，我们的账是真的。华平的五十亿到账了，每一分钱都有去处，每一笔支出都有发票，每一个项目都有进度报告。”
他看着关翡。“关总，你知道华尔街最怕什么吗？”
关翡说：“什么？”
田文说：“怕真的东西。他们习惯了假的。假的财报，假的评级，假的新闻，假的故事。你给他们真的，他们反而不知道怎么办了。”
王猛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插了一句。“那国内那边呢？证监会能批吗？”
田文说：“能。我已经让人去沟通了。反馈意见你也看到了，‘原则同意’。这四个字，在证监会的话术里，就是‘可以谈’的意思。”
他顿了顿。“但有一条，他们要求风驰科技的总部放在国内。不能放在特区，不能放在境外。要放在国内，接受国内的监管，交国内的税，遵守国内的法律。”
李钧说：“这个没问题。风驰的总部本来就在国内。”
田文点了点头。“那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关翡忽然问了一句。“田文，你刚才说的那个投资者保护基金，百分之五的股份，够吗？”
田文想了想。“够。也不够。如果只是股价波动，百分之五够了。如果是系统性风险，百分之五不够。如果是有人恶意做空，百分之五也不够。但那个基金的意义，不是真的去兜底。是告诉那些散户，有人在乎他们。”
他看着关翡。“关总，你知道七年前那个老太太后来怎么样了吗？”
关翡说：“不知道。”
田文说：“她后来把股票卖了。不是割肉，是保本卖的。我让人去找到她，按发行价把她的股票收了回来。她没亏钱，但也没赚钱。她拿到钱之后，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她以后再也不买股票了。她说，她相信风驰，但她不相信股市。”
他低下头。“那句话，我记了七年。”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王猛第一个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李钧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份研发中心扩建方案，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关翡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开口。“文哥，风驰科技重组上市的事，你负责推进。需要什么资源，特区全力支持。”
田文点了点头。
关翡又说：“风驰前沿美股IPO的事，先不急。等华平那五十亿花出效果来，等我们的飞行器在东南亚市场站稳脚跟，等我们的故事有足够多的真东西可以讲。到时候，再去敲华尔街的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王猛旁边。雨已经停了。远处那些飞行器又开始起飞，银白色的机身反射着雨后初晴的阳光，在蓝天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尾迹。安置区的帐篷在阳光下白得发亮，那些从战火里逃出来的人正在收工的路上，三三两两，有的拎着工具，有的抱着孩子。
“李刚。”他没有回头。
李刚从角落里站起来。“在。”
关翡说：“通知陈女士，下周二下午，翡世办事处。主题是：风驰前沿A轮融资后的战略规划。让她带上她的人，我们带上我们的人。把细节敲定。”
李刚说：“明白。”
关翡又说：“还有，告诉杨司令，特区财政持有的风驰科技股份，锁定期五年。这五年里，一股不卖。”
李刚愣了一下。“杨司令那边……”
关翡说：“我去说。”
李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关翡最后说：“田文，你那份投资者保护方案，打印一百份。下周二开会的时候，发给每个人。让那些人看看，特区做事，不是来圈钱的。”
田文笑了。“好。”
关翡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人说话。他点了点头。“散会。”
王猛第一个走出会议室。他走到走廊里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只剩关翡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些飞行器。夕阳的余晖从云层缝隙里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王猛忽然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到关翡的时候。那时候特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荒地，几间破旧的工棚，和一群从各地逃难来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的人。关翡站在那片荒地里，也是这样，望着远处，很久不动。那时候他以为关翡在发呆。现在他知道了，他是在算账。
算一笔很大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