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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三组人在产业园汇合。
关翡站在众人面前。“各位，上午看了技术、生产、民生。下午，我们看一样东西。”
他指了指身后的测试场。“看飞行器怎么飞。”
测试场上，停着三架“雨燕-6”。它们被涂成不同的颜色，一架银白，一架深蓝，一架亮红。关翡带着考察团走到测试场边缘的安全线后面。一个穿黄色马甲的年轻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关总，准备好了。”
关翡点了点头。“开始。”
年轻人按下平板上的按钮。三架飞行器同时启动，旋翼开始旋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声音不大，比直升机安静得多，大概相当于一辆公交车发动机的噪音。它们缓缓升空，悬停在十米的高度，然后开始做动作。
首先是编队飞行。三架飞行器排成品字形，在测试场上空绕了一圈。它们的间距很小，大概只有两三米，但飞得很稳，像三只训练有素的鸟。然后是高速突防。银白色的那架突然加速，从编队中脱离，以极快的速度掠过测试场上空。孙浩然估算了一下，至少有两百公里的时速。然后是大角度爬升。亮红色的那架几乎垂直地向上冲，冲到一百多米的高度，然后悬停，然后缓缓下降。最后是模拟故障。深蓝色的那架突然关闭了三个旋翼，机身猛地倾斜了一下，但飞控系统立刻调整了剩余旋翼的推力，飞行器重新稳定下来，缓缓降落在测试场中央。
整个过程持续了十五分钟。测试场上很安静，只有旋翼的嗡嗡声和偶尔的风声。
演示结束后，陈维民站在安全线后面，很久没有动。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李钧。“李总，这个飞控系统，如果用在国内的无人机上，需要做哪些调整？”
李钧说：“主要是适航认证的问题。国内的标准和特区这边不完全一样。如果要在国内用，需要重新做认证。”
陈维民点了点头。“这个问题，我会带回去研究。”
林芳华站在他旁边，一直在看那些飞行器的起落架。她注意到起落架的结构很简洁，只有几个部件，但每个部件的加工精度都很高。她问旁边的技术负责人：“这个起落架，是谁加工的？”
技术负责人说：“特区本地的配套企业。一家从培训中心出来的年轻人开的公司。”
林芳华说：“能带我去看看吗？”
技术负责人说：“当然可以。那家公司在产业园东区，走路五分钟。”
林芳华点了点头，转身跟着技术负责人走了。
晚上七点，酒店的宴会厅。
这是特区有史以来最隆重的一次招待晚宴。宴会厅能容纳两百人，今天坐满了。特区这边，关翡、杨龙、李钧、王猛、李刚、王迁，还有几个主要部门的负责人，都到了。新政府那边，杜钦温带着貌埃和几个随员，也来了。考察团这边，二十几个官员和企业家，分成几桌，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观察周围的人。
杨龙坐在主桌，旁边是陈维民和杜钦温。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缅族传统笼基，上身是白色的衬衫，没有佩戴任何饰品。他的手里没有拿那对玉胆，那对东西他今天没带出来，说是不合适。
陈维民端起酒杯。“杨司令，特区这几年发展很快。我们在国内也一直在关注。”
杨龙也端起酒杯。“陈秘书长，特区能有今天，离不开国内的支持。这杯酒，敬国内。”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杜钦温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杨龙这个人，她以前只在情报摘要里见过。军政府时期，他是第五特区的“土皇帝”，被描述成一个狡猾、强硬、不择手段的地方武装头目。但今天坐在这里，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缅甸老人，温和、平静，甚至有些腼腆。
她端起酒杯。“杨司令，我是杜钦温。新政府派驻联合发展基金会的理事。以后请多关照。”
杨龙看着她，笑了。“杜理事，欢迎。特区这边，需要您这样的人。”
杜钦温说：“杨司令客气了。我是来学习的。”
杨龙说：“学习谈不上。互相交流。”
他们又碰了一杯。
与此同时，宴会厅的另一边，李钧被一群人围住了。郑明远站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上带着那种投行出身的职业微笑。“李总，风驰前沿的股权结构，您还没跟我细说呢。”
李钧看着他。“郑总，您对风驰前沿感兴趣？”
郑明远说：“非常感兴趣。我们基金一直在寻找低空经济领域的头部项目。风驰前沿的技术、团队、市场，都是顶级的。”
他顿了顿。“如果风驰前沿有增发计划，我们基金愿意参与。”
李钧说：“目前没有增发计划。风驰前沿的资金，主要来自特区财政和银行贷款。暂时不需要外部融资。”
郑明远笑了笑。“李总，钱不是问题。关键是，我们能带给风驰前沿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李钧。“我们基金在国内有很深的产业资源。如果风驰前沿想拓展国内市场，我们可以提供很大的帮助。”
李钧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口袋里。“郑总，我考虑一下。”
郑明远点了点头。“好。我等您消息。”
旁边又挤过来一个人。是做物流的，姓马，四十多岁，说话很快。“李总，你们的飞行器，续航里程是多少？”
李钧说：“目前是二百五十公里。载重一百公斤。”
马总说：“那够用了。城市内的物流配送，完全够用。”
他顿了顿。“李总，如果我们公司想采购一批飞行器，做城市配送试点，你们能供货吗？”
李钧说：“能。但需要排队。目前的产能，已经排到明年年底了。”
马总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明年年底？”
李钧说：“对。不过，如果您愿意参与产业园的配套建设，我们可以优先供货。”
马总的眼睛亮了一下。“怎么参与？”
李钧说：“比如，在产业园里建一个物流配送中心。用我们的飞行器，做本地的配送试点。成功了，再推广到其他城市。”
马总想了想。“这个方案，可以谈。”
李钧点了点头。“好。明天我们细聊。”
旁边又有人递名片。做通信的，做传感器的，做航空材料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每一个人都想在特区这块新画出来的版图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关翡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那些企业家围着李钧转。田文站在他旁边，也端着一杯茶。
田文说：“关总，你不去凑凑热闹？”
关翡说：“不用。李钧能应付。”
田文笑了。“他应付不了。那些人，不是来谈生意的，是来抢肉吃的。”
关翡说：“那就让他们抢。抢的人越多，我们的肉就越值钱。”
他看着那些正在和李钧交谈的企业家。“这些人，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算盘。但只要他们来了，投了钱，建了厂，招了人，他们就跑不掉了。他们的利益，就和特区绑在一起了。”
田文看着他，笑了。“关总，你这套，是从哪儿学的？”
关翡说：“从你那儿学的。”
田文愣了一下。“我？”
关翡说：“你在华尔街那些年，不就是这样玩的吗？先把人拉进来，再慢慢收网。”
田文笑了。“你比我狠。我是收网，你是让人自己钻进来。”
关翡也笑了。“一样。”
他们碰了一下茶杯。
宴会厅的另一边，关翡被一群企业家围住了。不是李钧那边的风投和制造商，是另一拨人——做产业园开发的，做基础设施投资的，做跨境贸易的。他们不是来抢风驰前沿的股权的，他们是来抢地盘的。
第一个走上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王，是国内一家大型产业园开发公司的董事长。他说话很直接。“关总，特区的低空经济产业园，你们打算怎么扩张？”
关翡说：“二期已经规划了。明年动工。”
王总说：“三期呢？”
关翡说：“三期还没规划。要看市场情况。”
王总说：“关总，如果我们公司来投资，帮你们建三期，你们愿意吗？”
关翡看着他。“王总，你们公司是做产业园开发的。你们投资，要什么回报？”
王总说：“产业园建成后，运营权给我们。租金收入，我们分成。”
关翡想了想。“这个方案，可以谈。但有一个条件。”
王总说：“什么条件？”
关翡说：“产业园里的企业，必须优先聘用特区本地人。包括从战火里逃出来的那些难民。”
王总愣了一下。“难民？”
关翡说：“对。难民。他们现在不叫难民了，叫特区居民。他们有手有脚，肯干活，能吃苦。缺的，就是一份工作。”
王总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这个条件，我们可以接受。”
关翡点了点头。“好。明天我们细谈。”
旁边又挤过来一个人。是做基础设施投资的，姓刘，四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关总，特区的交通基础设施，目前主要靠公路。有没有考虑过修铁路？”
关翡说：“铁路项目，已经在做了。边城—曼德勒—仰光—皎漂港，联合发展基金会在牵头。”
刘总说：“我知道。我说的是支线。连接特区和周边几个省邦的支线。”
关翡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刘总，您对这条支线感兴趣？”
刘总说：“非常感兴趣。如果特区愿意把这条支线的经营权给我们公司，我们可以全额投资。”
关翡想了想。“支线的事，目前还在规划阶段。如果您的公司有兴趣，可以参与前期的可行性研究。”
刘总说：“好。我让人准备材料。”
旁边又有人递名片。做跨境贸易的，做保税物流的，做跨境电商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每一个人都想在特区这块新画出来的版图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关翡一一应付着，脸上始终带着那种平静的微笑。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杨龙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宴会厅中央。
“各位领导，各位企业家，今天特区招待不周，请多包涵。”
他顿了顿。“特区这个地方，以前是一片荒地。什么都没有。只有从战火里逃出来的人，和一群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年轻人。”
他看着在座的人。“七年后的今天，这里有了房子，有了工厂，有了学校，有了医院。有了从美国来的教授，有了从国内来的企业家，有了从全国各地来的年轻人。”
他端起酒杯。“这些东西，不是我给的。是那些人自己挣的。”
他指了指窗外。“你们今天看到的那些飞行器，那些芯片，那些药，那些东西，是他们自己造出来的。”
他顿了顿。“特区欢迎你们来。来了，就是特区的人。特区的事，就是你们的事。特区的未来，就是你们的未来。”
他举起酒杯。“干杯。”
所有人都站起来，端起酒杯。宴会厅里响起一片碰杯的声音。
陈维民站在杨龙旁边，看着他那张苍老但平静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七年前，他第一次来特区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荒地，几间破旧的工棚，和一群从各地逃难来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的人。七年后的今天，那些人的眼睛里有光了。而且，那些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照亮更远的地方。
他端起酒杯，对着杨龙举了举。“杨司令，这杯酒，敬特区。”
杨龙也端起酒杯。“敬特区。”
他们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晚宴结束后，陈维民没有回房间。他站在酒店门口，望着远处那些正在亮起的灯火。十万三千盏灯，准时亮起，从东边安置区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那些光，像无数颗星星，落在这片土地上。
关翡走出来，站在他旁边。“陈秘书长，今天看得怎么样？”
陈维民说：“很好。”
他顿了顿。“关总，你知道我今天最深的感受是什么吗？”
关翡说：“什么？”
陈维民说：“是那些飞行器。”
他看着远处那些灯火。“不是因为它们飞得有多高，有多快。是因为，它们能飞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关翡。“七年前，我来这里的时候，你跟我说，你想让这里的人能活下去。我以为，你说的‘活下去’，就是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今天，我看到了。你说的‘活下去’，不只是有口饭吃。是让他们能造出会飞的东西。”
他望着远处那些灯火，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