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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耀东跟远洋1号的工人们说了一声出发,大家就都动了起来。
黎明的海港笼罩在青灰色的薄雾里,咸湿的海风卷着柴油与渔网的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最后一丝困倦。
他爬上了舵楼,站在“远洋一号“的驾驶舱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崭新的舵轮。
这是他的船,他的船队,今天又开始新的航程了。
身后,5艘渔船,“远洋二号“到“五号“,还有一条40米的收鲜船,还静静地泊在码头,黑黢黢的船影在衬着岸边来回的渔民格外的渺小。
几条船都是同样的规格,所以租的停泊位是连在一起的,也更方便一些。
船身随着潮水轻轻摇晃,缆绳绷紧又松弛,发出低沉的吱呀声。
码头上零星亮着几盏昏黄的灯,还未灭掉,其他船上的船员们还在忙碌着,他们正忙着最后一遍检查渔具、缆绳和冰舱。
“东哥,都准备好了。”
二副陈石在甲板上仰头喊道,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这几年陈石也算是练出来了,七八年间,他早就从憨厚结巴的小伙子,成长为老实可靠的青年。
也不怎么结巴了,除非语调说的太快,才会带一点,他也在每一次调换人员的时候,也都会提拔他一次。
叶耀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海面,走进驾驶舱,抓起驾驶台上的铜铃铛摇了三下。
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一响敬龙王,二响保平安,三响鱼满舱。”
船头,大副老肖正带人往海里倒半瓶烧酒和一把白米。
碎浪很快卷走了这些祭品,只留下几缕消散的酒香。
“坐标锁定了!”轮机长从底舱探出头吼了一嗓子,“东经123度28分,咱们顺着黑潮走,三天准到!”
“起锚!”
他沉声下令又走进驾驶舱内,操控着海事电台,开始调频,声音沉稳有力的传送到频道内。
“各船报告准备情况。“
“远洋2号准备就绪,引擎正常,渔具检查完毕。“
“远洋3号一切正常,随时可以出发。“
“远洋4号准备完毕。“
“远洋5号就位,等待指令。“
“收鲜船也一切正常,等待指令出发。”
“嗯,出发。”
他应了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舵轮,目光扫过前方平静如镜的海面。
铁链哗啦啦的响声陆续响起,盖过了码头上的嘈杂声,6艘渔船的引擎同时轰鸣起来,黑烟从烟囱里翻滚而出,混入晨雾之中。
船身缓缓离开码头,海水在船首处被劈开,翻涌出白色的浪沫,又在船尾拖出长长的尾迹,如同六把锋利的刀,划开了沉睡的海面。
叶耀东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码头。
岸上,他爹跟几个相熟的渔民还站在防波堤上,沉默地目送他们离开。
叶父此时也正在直叹气,“嘿,这孩子胆子太大了,管不住,管不住,太能折腾了……”
“像阿东这样,折腾折腾就发财了,你该高兴才是。”
“你该骄傲才是,你家老三才多大,就敢带着几条船去深海了。”
“后面怎么接货,安排好了没有?”
叶父点头,“东子都安排好了,这会儿出发收鲜船先带一条跟出去,以防去的太远,信号不好,接收不方便,不知道位置。”
“提前带出去,等到目的地开始作业了,到时候收鲜船收完货再返回来,然后再不停的往返收货卸货。”
“这样稳妥一点,毕竟是第一次去,作业的位置得先看好定下来,后面再去有个详细的坐标也就可以了。”
大家都附和,“这样好,这样稳妥一点,毕竟去的太远了,还是第1次。”
“阿东太厉害了。”
“他这样渔船都是自己的,都在自己手里挺好的,隔个几天就能有消息,也方便。”
“对……也不知道收鲜船这一趟什么时候回来……”
叶父嘴里叨念着,心里却满是担忧。
没有平安回来,任何时候他都放心不了。
养儿100岁,长忧99啊。
等渔船看不见身影了,他才满是忧心的跟着大家一起回去。
船队驶出港湾,风渐渐大了起来。
清晨的海面并不平静,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推来,船身开始轻微摇晃。
叶耀东调整航向,让船首斜切着浪涌前进,避免横浪拍击。
然后让渔船按照既定的轨迹正常航行,自己又拿出了一张泛黄的海图,吩咐刚走进来的大副,这是他二姨家的表哥,大他十几岁。
“老肖,把六分仪和罗盘再检查一遍。”
他手指在海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一个被铅笔圈出的位置—DYD海域。
至于为什么选这一处海域,也是因为他上辈子就是在这一处海域干的,比较熟悉。
现在带着几条船,早几十年过来,当然也是首选这一片,降低风险,安全第一。
他要是没有上辈子的经验,就凭这辈子的经验让他直接跑深海,他也是不敢的,宁愿安逸的呆在近海,那也是稳稳的挣钱。
“早调好了!“大副老肖拍了拍固定在舱壁上的磁罗盘。
“航向东南,偏东15度,顺着黑潮支流走,省油又省时间。“
叶耀东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1990年的远洋渔船可没有GPS,导航全靠经验、罗盘和六分仪测星定位。
他展开海图,再次确认航线和坐标:
舟市沈家门(北纬29°56′,东经122°12′)
第一转向点:东极岛以东(北纬28°30′,东经123°45′)
第二转向点:进入黑潮支流(北纬27°10′,东经125°20′)
目标海域:DYD附近渔场(北纬25°44′,东经123°28′)
他拿起笔,在海图上画出一道粗重的弧线——这是他们未来三天的航迹。
又确认了一遍航线后,他才放心了。
老肖笑呵呵的道:“出发前,你都召集大家讨论过两回了,还不放心呢?”
“当然了,我不只得为自己负责,也得为你们负责,肯定得再三确认,保证万无一失,毕竟怎么都是第1回,万事开头难。”
“那是,其实我觉得吧,近海也挺有的捕捞的,也够赚了,等到捞个精光再做打算也可以啊。”
“还捞个精光呢,想的美,国家能看你们这么多渔船霍霍吗?黄鱼都没几条了,乌贼鱼渔汛也没了,我看带鱼也快了。”
“哎,你还真别说……这几年带鱼确实少了,在这里捞了三年,今年感觉一网下去,量比前两年都快少了一半。”
“那么多船无休无止的捕捞,鱼长得都还没你们捞的快,个个都还是绝户网。”
“那没办法,大家都这样。”
“这一趟也可以当做先探探路,看情况,反正最晚七八月份也就回去了。”
“哎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大家都听你的,你说咋干就咋干。”
叶耀东笑笑,“这么相信我啊?”
“那可不,不相信你相信谁啊?你都能赚那么多钱,买了那么多船,你做事肯定有你的道理。”
“可以。”叶耀东满意极了。
虽然有吹捧的成分,但是听了就让人打心眼里高兴。
“你先去后面船舱休息一会儿,这也有我看着,反正航线都确认好了,按照划好的线路走就行了,顺利的话两三天能到,有事我再喊你。”
“行。”
叶耀东把海图合上,放到操作台上。
他也没有立即去驾驶舱休息,而是站到甲板上,打算吹吹风,现在天暖起来了,海风吹着也舒服。
他们到DYD大概180海里,按10节计算,180海里的航程理论上需要18小时。
不过,他们肯定不是到那边,那里的海域争议大,可能涉及中日渔业协定管控范围,需注意避免进入争议水域作业。
他说的到DYD附近捕捞,其实也有一定距离。
实际航行中,渔船也不会直线行驶,需绕行部分海域或调整航向避开风浪。
还有夜间可能减速航行,确保安全,或者遇到恶劣天气,如大风、大雾,可能需要绕行或暂停航行。
这就不止18小时了,可能还不止两三天,要是现在快船,比如海警船的话,一天就能到了。
渔船速度相对较慢,而且他们还是好几条船的船队出发,肯定得顾忌几条船。
叶耀东顺手也给自己点了根烟。
刚出港不久,船队两侧就掠过一群银光闪闪的小鱼,它们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一般,突然从水下窜起,又齐刷刷地扎入海中。
甲板上有长工也看到了,喊道:“是鲐鱼群!”
“看这架势,底下肯定有大家伙追它们!“
叶耀东也朝海面看去,果然,几秒钟后,一道青黑色的背鳍划破水面,又迅速消失——是海豚!
紧接着,三四只灰白色的身影从浪花中跃出,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又钻入水中,它们追逐着鱼群,时不时发出短促的鸣叫。
他嘴角微扬。
老一辈渔民说,出海遇上海豚是吉兆,说明这片海域鱼情不错。
何止是不错啊,这里是四大渔场之一。
没一会儿,那一群鲐鱼就消失了,不知道是藏到水底下,还是已经被吞没,又或者被渔船甩在了最后面。
叶耀东等点完了两根烟,烟头扔到大海里,才回到驾驶舱休息。
过了东极岛,海水陡然变深,几乎成了墨蓝色,和近岸的浑浊水域形成鲜明对比。
那是大陆架的边缘。
再往前,就是真正的深海了。
阳光无法穿透幽暗的海水,船下的世界变得神秘莫测。
偶尔,水面上会浮起一串细密的气泡,又很快消散。
叶耀东刚从休息舱出来透透气,就看到不远处的海面下,一道巨大的黑影缓缓游过,长度都快有渔船的一半了。
那黑影不紧不慢地摆动着尾鳍,在深蓝色的海水中若隐若现。
“我操……”
他瞪大了眼睛,赶紧去拿他的望远镜。
甲板上有活动着的船工也在那里惊呼。
“这是什么鱼……”
“肯定是大鲸鱼,要么就大鲨鱼……”
“我勒个去,刚开出来,就碰到这么大个家伙?”
老肖也从驾驶舱走出来瞧,“哎哟,这么大个家伙,难怪个个都跑出来了。”
叶耀东拿着望眼镜看着远处的大家伙,说道:“是鲸鱼,看体型,像是座头鲸。”
它背部拱起,有明显的驼峰,还有超长的胸鳍,在海洋生物中还挺有辨识度的,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才刚开出来,一天都还没过去,就碰到大家伙了。”老肖看着也有些兴奋。
底下船工们也都跑出来惊叹连连,但是也不敢趴在船舷上看,生怕离大鱼太近。
座头鲸也不是想看就能看到的,也得凭运气。
那黑影在船队附近徘徊了一会儿,最终缓缓下潜,消失在深不可测的海水中,只留下几圈扩散的波纹。
“不见了,走了?”
“可能潜水底下去了。”
“啧啧啧,这么大只,咱们的船可没本事捞。”
“想太多了。”
“这不是就这么感慨一下吗?这要是能拖回去,真的得震惊整个码头,立马就能上新闻,上电视。你可是上了好几次报纸,好几次电视,早几年跟着你的比较幸运,都还领过奖,上过报纸。”
听到这儿,叶耀东又想起他爹了。
老头老遗憾了,回回好事都没他的份,不好的事都有他。
“这个是保护动物,不能动,现在已经明令禁止捕任何鲸鱼类了。”
“知道,就这么说说,看着还是老壮观了,这么大的鱼,这辈子也没见到过几次。”
叶耀东转移话题,“开这么久的船也累了吧,叫让陈石替你吧。”
“等吃完晚饭,再换班,入夜了让他来。那小子也亏得结巴慢慢好了,不然哪能提拔他。”
“这几年看着成熟了许多,挺沉稳的。”
老肖点点头,“是个能干事情的,踏实,眼里有活,也勤快好学,是个好苗子。”
“我去看看饭做好了没有。”
船上也没有请厨师,每条船只安排了一个会做饭的后勤,不用干别的,每天只要做饭就行。
这会儿大家还在那里议论刚刚遇到的座头鲸。
入夜后,海面变得漆黑一片,只有船上的灯光在波浪间摇晃。
叶耀东饭后站在甲板上抽烟,忽然发现船身周围的海水里闪烁着点点蓝绿色的荧光,像是一把星辰洒进了海里。
“船周围一圈是啥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