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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一批粮食物资运抵京城。在长干里街区进行赈济分发。左近小长干等居民区的百姓也闻讯而来,场面热闹之极。
虽然粮草物资不多,每一户只能分到很少的一部分,但是百姓们还是感恩戴德,欢喜不已。
李徽和谢道韫也悄然到场,穿着厚厚的衣服,遮挡了面容。他们既是来看看赈济的场面,同时也是来看看长干里的老宅子,看看有无修缮的必要和可能。
冬阳照在长干里街市上,周围的百姓抱着领来的衣物粮食美滋滋的行走着,一个个喜笑颜开。这一批赈济的物资起码可以让他们十余日衣食无忧。家里人也不用挨饿了。
街口内侧,一群布衣和尚搭了粥棚施舍粥饭和面饼,许多百姓围着排队领取。在人群之中,李徽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周毅,正站在粥桶之后用木勺给百姓们舀粥饭。
李徽和谢道韫来到周毅身旁,伸手拉了拉周毅的衣服。周毅在忙着照应面前领粥的百姓,并没有注意李徽的到来。他一边给百姓舀粥,一边道:“要吃粥饭去排队,插队可不好,别人都排队呢。”
李徽笑道:“我不吃粥,我就想问问,你小子怎么跑来施舍粥饭了?”
周毅吓了一跳,转头过来,虽然李徽捂着脸,周毅还是立刻认出了李徽。
“义父?”周毅瞪大眼睛道。
李徽摆手低声道:“你还没回答我呢。”
周毅忙招呼了一名僧人来代替自己,请李徽和谢道韫来到粥棚一侧,拱手行礼道:“孩儿见过义父。适才失礼。”
李徽向谢道韫一指道:“还有你道蕴义母。”
周毅这才认出谢道韫,忙又行礼。这才解释道:“义父,我昨日和阿爷去瓦官寺拜见法汰大师,感谢他当日救助之恩。得知瓦官寺今日要设粥棚施舍赈济百姓,便向法汰大师请求前来帮忙。带了些人来也帮着维持一下秩序,也算是报恩积德。若是不妥的话,我这便带人回营。”
李徽笑道:“有什么不妥的,你做的很好。”
周毅挠头笑道:“义父不怪就好。义父要不要见见法汰大师?他昨晚说,很想见见义父呢。”
李徽笑道:“他在此处么?”
周毅往一侧一指道:“诺,法师就在那里。”
李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名老僧身着灰袍正站在粥桶之后将热腾腾的粥饭分发给面前的百姓。他神色慈祥,还不时的跟百姓说话。遇到有抱着孩童的,还多给一个面饼。
李徽点点头道:“那便见一见。”
周毅大喜,前去告知。不久后,那老僧大步而来,见到李徽之后,合掌行礼。
“老衲见过李大人。李大人居然在此,恕老衲眼拙了。久仰李大人之名,今日得见,老衲之幸。”法汰道。
李徽还礼,笑道:“法师有礼。法师慈悲济世,在此施舍赈济,实在是令人敬佩感动。此刻一碗粥,堪比山珍海味,乃是活人之举。”
法汰呵呵笑道:“李大人过誉了,此乃我佛门之人的本分。只是尽些绵薄之力罢了。些许薄粥,只能充一时之饥,解决不了他们的苦难。真正要让他们活命,还得靠李大人啊。”
李徽笑道:“我也只是尽力。赈济的粮食物资也很有限。”
法汰笑道:“赈济的粮食物资只是权益之举。关键的不是这些,而是要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方可长久安身立命,生生不息。那些事,恐唯有李大人能做到了。老衲说的是这些。”
李徽呵呵笑道:“法师身在佛门,心系天下啊。”
法汰道:“佛门也在尘世之中,佛门之辈,也是百姓啊。我等所为之事乃是小慈悲,空慈悲。李大人若能让天下太平,解百姓之倒悬,那才是真正的大慈悲,真正的大善。”
李徽苦笑道:“可惜我未必能如你之愿。我恐无此能力,担不起如此大任。”
法汰合掌道:“阿弥陀佛,李大人不能,则无人能够了。李大人,百姓苦的很,百姓也好的很。但给他们活路,他们便会听你的。李大人当世雄才,这些话老衲也不必说,你自会比老衲明白。这些天,李大人手下之兵秋毫无犯,行事有矩。李大人也立刻对民生关注,赈济百姓。这些都是之前那些人不曾做到和想到的事情。所以,老衲看好李大人。能力多大,便要担负多大的责任。李大人可莫要推辞,需当仁不让才是。”
李徽微笑不语。
法汰法师微笑看着李徽道:“李大人其实什么都清楚是不是?李大人顾忌什么?”
李徽笑道:“我顾忌什么?我什么也不担心。要说担心,那还是担心百姓心里怎么想。万一他们期盼的不是我来拯救他们呢?法师怎知他们心中所想?今日我来,明日他来,也许对他们而言没什么区别。”
法汰微笑不语,合掌沉吟片刻,沉声道:“李大人,这个问题老衲不必回答,李大人自去体会便是。你听听那些孩童在唱些什么。李大人自己认真的听,答案或许就在其中。”
李徽一愣,顺着法汰慈祥的目光看去。但见粥棚之外的阳光里,十几名孩童吃饱了粥饭在阳光下玩耍,他们跳来跳去,口中唱着童谣。
“长干巷,巷长干,
前年杀道子,今年驱诸桓。
来去如走马,兜转不平安。
百姓落水火,日日泪不干。
长干巷,巷长干。
李郎止金鼓,井水甜又甜。
李郎开廪仓,竹马绕井栏。
巷口问阿婆,都指李青天。
长干巷,巷长干,
李家郎君坐堂前,
耄耋得宁,童稚得欢,世间得安!”
李徽呆呆的听着那些孩童的童谣,一时之间,不知何种感受,心情复杂。
法汰微笑合掌道:“李大人,童谣所唱,便是百姓所想。李大人若是感觉心中不安,不妨多听听这些童谣,或许便知答案,便有信心。阿弥陀佛,老衲要去施粥了,少陪了。改日有瑕,请李大人前往我瓦官寺一行,老衲必扫尘以待。今日却失礼了。”
李徽合掌还礼道:“法师自便。”
法汰离去,自去忙活。李徽和谢道韫也离开了粥棚,慢慢的沿街漫步。
阳光正好,天气温煦。熙攘的人群之中,身后的童谣一直伴随着两人响起,声音甚至越来越大,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长干巷,巷长干,
前年杀道子,今年驱诸桓。
来去如走马,兜转不平安。
百姓落水火,日日泪不干。
长干巷,巷长干。
李郎止金鼓,井水甜又甜。
李郎开廪仓,竹马绕井栏。
巷口问阿婆,都指李青天。
长干巷,巷长干,
李家郎君坐堂前,
耄耋得宁,童稚得欢,世间得安!”
……
寻阳东,大江之上。
寒风从江面吹过,呜呜作响。重楼战船的桅杆摇摇晃晃,连带着整艘大船吱呀作响,船板发出咔咔之声,仿佛要散了架一般,令人惊恐。
船楼之中,桓玄呆呆而坐,神色阴郁的看着黑乎乎的波涛涌动的江面,像是一截没有生命的枯木一般立在那里。
在桓玄的感受中,此刻的情形就像是这艘随时要分崩离析的大船一般,随时随刻都可能四分五裂。军心已经涣散混乱,一切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就在不久前,寻阳被占领的消息传来。刘裕不但攻占了寻阳,而且拥戴司马德宗重新复位,那个死去的大晋又复活了。消息传来,桓玄大惊。
他倒不是震惊于司马德宗的复位。虽然也后悔当初没有将司马德宗给一刀砍了,让他又被人拥戴复位。但是,毕竟现在的情形,不是司马德宗死活的问题。就算没有司马德宗,也有司马氏的任何一个人被拥戴为帝,其实都是一样,跟局势已经没有关系。
桓玄所懊恼震惊的是对刘裕的行动如此迅速,他敏锐的抓住了这个机会,攻占了寻阳。自己最怕的便是这件事,寻阳一旦被攻占,去路便被断绝。自己要如何回到江陵?
自己还是太掉以轻心了,从京城退兵之后,本应该派骑兵急速前往寻阳,增援寻阳的守军,以防寻阳出事的。但因为本身兵马便不多了,此番撤离只有四万兵马,骑兵一去,随行兵马更少,担心遭到东府军的截击而无法对抗。心中存着侥幸的心理,认为加速赶路或许能够顺利过寻阳。
但事实却是,任何一次疏忽都将带来严重的后果。此刻便是如此,寻阳被攻占之后,局势陡变。如何顺利回到江陵已经是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昨日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军中上下一片死寂。在召集众人商议对策之时,冯该、丁仙期、桓宁(抱歉,之前误写为桓胤。桓嗣长子桓胤已死,此为庶出子桓宁。人物杂乱,剧情冗长,不免脑子抽抽。见谅!)、桓蕴等人都提出拼死一搏,进攻寻阳之策。要以撤退的四万兵马和随同撤退的姑塾部分兵马和水军对寻阳展开猛攻,夺取向西通道。
但是,桓玄却犹豫了。他对眼下军队的作战能力已经失去了信心。这不到五万的水陆兵马已经士气低落,从京城离开之后,路上寒风凛冽,兵士冻死冻伤无数,也逃跑了许多。这一切都是士气崩塌的象征。若非抱着回到荆州的信念,恐怕早已分崩离析了。
眼下要这样一支兵马去进攻寻阳。刘裕又在寻阳有五万大军的驻守,那是完全不可能成功的。进攻的后果必是大败,最终覆灭于此。
桓玄还不想死在这里,他认为只要回到江陵便还事有可为。若是强攻寻阳,必将死于此处。京城已经陷落,姑塾也已经被东府军占领。东府军的兵马定然已经开始追击,若在寻阳被滞留,则必死无疑。
桓玄提出了自己的担忧,众人商议之后,冯该提出了他的计划。
“陛下所言甚有道理,唯有陛下平安回到江陵,方可扭转大局。臣有一策,可保陛下平安回到江陵。臣愿领陆上兵马进攻寻阳,以此明修栈道,而陛下则暗度陈仓,从水路率领水军冲破寻阳江面封锁,回归江陵。刘裕军并无多少水军,之前其水军为桓石生将军所灭,如今也必无多少战船,难以拦截。臣认为他们拦不住我水军船只。臣进攻寻阳,也可吸引其注意力,趁着夜黑风高,陛下可安全西去。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可是,冯将军,这么一来,这四万陆上兵马可如何是好?岂不是都要死在这里了?”桓蕴叫道。
冯该道:“你怎知我必败?就算我败了,那又如何?只要陛下能够成功回到江陵,我等战死于此又当如何?当此危难之际,我等要以大局为重,将生死置之度外。只希望计划能够成功,也算是我冯该为大楚效忠,不负桓氏栽培,不负陛下。”
众人闻言,倒也无话可说。
桓玄沉吟思索,认为此计可行。对方水军明显不多,怕的便是对方纠缠住自己的水军,难以通过。陆上兵马攻寻阳,对方水军必然增援,可让自己顺利通过。虽则陆上四万多兵马恐难以攻克寻阳,甚至有可能全部覆灭于此,但是不这么做的话,其实也难以西去。与其如此,不如攻城诱敌,保证自己逃脱,也算是死的其所。
“好,冯该,你很好。最终对朕忠心耿耿的还是我西北之将。你乃雍州人士,朕便封你为雍州刺史,镇东将军,命你领兵马攻寻阳。若克寻阳,皆大欢喜。若不克,朕也不会怪你。希望你能够全力而为,尽忠效力。你家眷随朕回江陵,朕必妥善安置。若你有不测,朕将厚待你妻儿子女,封官赏爵,令你无后顾之忧。”桓玄沉声道。
冯该跪地,磕头谢恩。
实际上,所有人都明白,桓玄已经决意用那四万兵马的性命来让他安全逃回江陵了。这般封赏,其实也是知道冯该攻城恐怕是凶多吉少的。
之后,桓玄便弃马登船,在剩余的数十条战船和五干余水军的保护之下做好了从水路逃离的准备。
江水翻涌,天色已暮。江面上黑沉沉的。桓玄看似沉吟不动,其实他在焦急的等待前方的消息。冯该率军已经于午后时分突前,向着数十里外的寻阳进攻。根据时间的安排,他们当在暮色时分发起攻击。这样,便于水军借助夜幕的掩护穿过大江。
此时此刻,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一艘快船迅速从上游顺流而来,那是抵近侦查的船只。快船靠上了桓玄的大船,有人顺着绳梯爬上大船,快速奔入船楼之中。
“陛下,前方有消息了。我大军已经发起对寻阳的攻击,战斗已经打响了。”那人大声禀报道。
桓玄站起身来,轻轻吁了口气,目光扫视周围众人。
“诸位,事不宜迟,我们该走了。”桓玄道。
桓宁桓蕴等人拱手道:“遵旨。”
桓宁出了船舱,大声下令道:“传令,所有战船沿北岸而行,实行严格的灯火管制,不得发出任何嘈杂之声,不得有任何灯火泄漏。升满帆,借北风,轮番操桨,加速向西。”
命令下达,数十艘船只升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