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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道子被擒获的消息传出之后,城中军民先是错愕不信。很快便有人谈论司马道子被囚车囚禁押入大牢,会稽王府被兵马封锁,正在搜查的消息。这些当然还是不足相信,百姓们被霸凌已久,司马道子淫威尚在,谁敢轻易相信。
但当朝廷圣旨发出,大街小巷张贴司马道子弑君篡位的证据的时候,所有人才终于相信司马道子已然倒台。
一时间内城轰然,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奔走相告,欢喜落泪。豪阀大族对司马道子早已积怨已久,百姓们更是对司马道子恨之入骨。司马道子这一倒台,所有人都感觉天亮了一般,陷入了狂喜之中。
街巷之中锣鼓喧天,欢呼阵阵,人们咬牙切齿的控诉着司马道子,诉说着自己经受的苦难。整个京城上空,都似乎弥漫着被压抑许久的怨气。
正所谓树倒猢狲散,那些之前为司马道子所用,死心塌地为司马道子效力之人,也都纷纷开始揭发司马道子的罪行。翻脸之快,令人咂舌。
朝廷很快有旨意下来,要求官员将领各司其职,不得擅离职守。若有作乱者,从重处置。但遵命各守本分者,无论之前和司马道子有什么密切的关系,都将既往不咎。
谁还有肯为司马道子卖命作乱的?司马道子这几年已经成功的将他自己折腾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已经没有多少贴心之人了。朝中官员自不必说,军中将领也早已对他失望。所以,司马道子被擒之后,想象中的部分作乱的局面居然根本没有发生,到处都是一片大快人心的景象。
司马道子可能做梦也没想到,他已经成了所有人都唾弃的对象。不久前还坐着当皇帝的美梦的他,转瞬之间便成了阶下囚。高光时刻也成了他人生中的至暗时刻。
不过,对于司马德宗君臣而言,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了面前,那便是城外桓玄的大军该如何应付?
当晚,司马德宗召见群臣商议此事。司马德宗自己当然没什么主意,只能问计于众人。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王绪。此人虽然之前跟司马道子沆瀣一气,手上沾了不少血,干了不少坏事。但此番也是他暗中布置,力挽狂澜,取得了司马道子弑君的证据,擒获了司马道子。
这件事若不是他,其他人还真没胆量干。
且不谈功过是非,就眼下而言,他已经用行动证明了他是众人的主心骨。
“陛下,在座诸公。其实我们不必忧心。需知桓玄起兵是为了什么?他打的旗号正是为了靖难除贼而来。他的檄文上写的清清楚楚,列举了司马道子的十宗大罪。也就是说,桓玄是冲着司马道子而来。现在我们已经将司马道子擒拿,罪魁祸首已经被控制,我们还怕桓玄的兵马作甚?如此,我们也无拒守城池和桓玄兵马作战的必要了。朝廷和桓玄本就不是敌人,桓玄的敌人是司马道子。所以,我认为,我们当立刻将情形向桓玄通报。”王绪缓缓说道。
“王大人认为,若告知桓玄此事,桓玄会作何反应呢?他会退兵么?”一名官员问道。
王绪笑了笑,心中嘲讽此人的幼稚。桓玄岂有退兵的道理?可笑他们还在做梦。
“桓玄是否退兵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停止纷争,恢复秩序。我认为,就算桓玄的兵马不退,我们也该迎接桓玄大军进城。当此之时,必须展现出朝廷的宽宏姿态,化干戈为玉帛。朝廷要给于桓玄礼遇和尊敬,这是唯一的选择。”王绪轻声道。
王绪的话虽然直白,甚至有些残酷。但说的正是实情,也是众人心知肚明之事。除非有力量抵抗桓玄,否则只能让他率军进城。
司马德宗皱着眉头,轻声道:“王绪,桓玄进城之后,朕怎么办?”
司马德宗问的隐晦,但众人都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想问,桓玄会篡夺帝位,又或者像他的父亲当年那样,废了皇帝,另立一个新皇帝么?
王绪沉声道:“陛下,臣明白陛下的担忧。所以,臣愿意去见桓玄,一则通报司马道子之事,二则和他谈妥条件。我会向他提出两个条件,其一,保证陛下安全和帝位不变,不得有非分之行。其二,保证城中大族官员百姓的安全,维持现有状况不变。他若答应了,我们便许他入城,不再作战。他若不答应,那我们便只能死战到底了。当然,作为交换条件,他的要求恐怕朝廷也要满足。今后,朝廷之事,恐怕不得不听他的意见了。这是代价,不得不承受。陛下若是同意,臣便出城去见桓玄。若是不同意,那便当臣什么也没说。”
司马德宗看向众人,众人纷纷点头。
“王大人说的是实情,只要他不篡位,不杀人,便可接受。无非昔年王与马共天下,今日桓与马共天下罢了。我大晋不是一直如此么?”一名老臣缓缓说道。
司马德宗沉吟片刻,对王绪道:“王大人,条件加一条。你告诉桓玄,朝廷局势稳定之后,荆州兵马必须出城驻扎。姑塾京口皆可,城中不得驻军。”
王绪心中暗叹,司马德宗这个条件其实完全没有必要,这不但暴露了他惧怕桓玄的心理,而且也没有任何作用。当桓玄进城之时,一切都将天翻地覆,中军的领军之权也必被他所夺。到时候,所有的兵马都是他的,他驻军在那里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司马道宗唯一可以祈祷的便是,桓玄会遵守承诺,不会取而代之。其他的一切,都是扯谈。
不过对王绪而言,他并不在意司马德宗怎么想,也不在意桓玄会不会篡位。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从今往后,无论谁是皇帝,他王绪的地位将会很稳固。王绪庆幸自己早早的做出了抉择,这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至于其他人,他管不着,也不想管。
“好,陛下,臣明日一早便去见桓玄,与他谈判。陛下位放心,臣定据理力争,不负所托。”王绪躬身说道。
初更时分,王绪从宫中出来。夜色阑珊,街市上一片黑漆漆的。夜风凉爽,王绪的心情很好。车马向着乌衣巷方向走了一条街,王绪忽然命车马掉头往东。他想去看看司马道子,看看这个今日从顶峰坠落之人。
王绪很想看看司马道子看到自己会有何反应,这种感觉,就像是抓到猎物之后,很想戏弄自己的猎物,以获得满足一般。司马道子定是活不长了,所以,自己得赶紧去瞧瞧他。明日桓玄一进城,可能再也见不着了。
另外,自己也确实有些话要告诉司马道子,那是自己憋在内心许久的话。
司马道子被关押在距离台城不远的尚书省衙署之内,有重兵看守。王绪在一间公房里看到他的时候,几乎认不出他了。那个不可一世盛气凌人的相王,此刻头发凌乱,身上还有血迹,身上的锦袍又脏又乱。此刻正躺在公房的地上像个肮脏的流浪汉。
“王爷,王绪有礼了。”王绪站在公房灯光下躬身行礼。
躺在地上的司马道子猛然抬头,眼神像是野兽一样通红,恶狠狠的瞪着王绪。
“你这狗贼,还敢来见我。你这卑鄙无耻,两面三刀的杂种。我早该将你给杀了,就像你堂兄王国宝一样,一刀宰了最好。你们太原王氏出的都是吃里扒外之徒。”司马道子狠狠的咒骂道。
王绪微笑不语,似乎并不在意司马道子的咒骂。
“王爷,骂完了么?若还想骂,便请继续。我听着呢。”王绪沉声道。
司马道子喘着气骂道:“狗东西,本王待你不薄,你为何背叛本王?没有本王,你什么都不是。你在太原王氏之族都无立足之地,本王提携你,你才有出路。你便是这般回报本王的么?”
王绪轻声道:“仲业不否认王爷的提携,对此,我心怀感激。这些年来,我为王爷尽心尽力,便是为了报答王爷提携之恩。王爷心中自知,这些年我替你做了多少事?”
司马道子啐道:“你便做了一万件事,也比不了在本王身后背刺这一回。你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王绪轻叹道:“王爷太年轻了,问出这般幼稚之言来。道理不是明摆着的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王爷无力回天了,难道要我们所有人陪着王爷去死么?王爷弑杀先皇的那天,应该便已经做好了将来事情败露身败名裂众叛亲离的准备。但我们这些人何辜?王爷能成事,我们自当追随。王爷事不成,我们自然不愿跟着死。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呢?”
司马道子喝道:“可是他人倒也罢了,你王绪怎可如此?本王待你为心腹,视你为肱股,你为何背刺于我?”
王绪叹息一声,沉声道:“王爷,仲业也是人,也要保全自己,这没什么稀奇的。而且,王爷待我便真的如肱股么?王爷用人,向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当年国宝堂兄为王爷做了多少事情,还不是被王爷杀了去向王恭交差?王爷,我早看透你了。在你眼中,根本无情义二字,为了权力和利益,你可以做任何事。国宝兄长也是蠢得很,你连亲兄长都能谋害,何况是他?王恭起兵之时,他早该有所动作才是。”
司马道子冷笑不语。
王绪继续道:“另外,我这么做也是为了给一个人报仇。王爷杀了我一个最喜爱的人,你可知道?”
司马道子愕然道:“谁?”
王绪缓缓道:“王爷记得你府中有个叫安若素的女子么?”
司马道子皱眉回忆道:“安若素?你说的是那个歌伎?”
王绪沉声道:“对,就是她。她死在你手里,死在了我的面前。你可知道,她和我之间……”
司马道子神情惊愕,忽然大笑起来,指着王绪道:“你喜欢安若素?哈哈哈,这么说来,她肚子里的孩儿是你的种?哈哈哈。你居然喜欢这么一个贱人。哈哈哈。”
王绪怒道:“我不许你这么说她,她是大族之女,她的父亲便是被你害死的。她可不是什么贱人,也不是奴婢。她……她是世上最好的女子。可是你杀了她。”
司马道子冷笑道:“那又如何?她不过是我府中的一名歌伎罢了。王绪啊王绪,你居然为了这么一个女子记仇。你若喜欢她,为何不同我说?我将她赏赐给你又如何?何必偷偷摸摸的偷情?堂堂大丈夫,为了一个这样的女子?呵呵呵,真是笑死个人了。”
王绪冷声道:“同你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么?说了此事,死的便不光是她了,还有我。她为了保护我,临死也没有把我供出来。那日……那日她从高楼摔落,就死在我面前。你杀了我最心爱的女子。那时起,我便发誓要为她报仇。”
司马道子冷笑道:“你可真是个痴情种。呵呵,安若素么?倒是很不错。身段柔软,肌肤吹弹可破。也会侍奉人。我命她陪侍的时候,嘿嘿,她做的很好,什么都愿意做。站着……坐着……倒立着……侧着身子,甚至边唱歌边行事,哈哈哈,滋味确实很美。”
王绪面色涨红,厉声喝道:“住口!住口!”
司马道子大笑,兀自道:“你怕还不知道,我还用她款待过别人呢,别人也夸她妙,而且还不止一个人。哈哈哈。”
王绪怒极,跨步上前,一把抓住司马道子的头发,挥手猛扇司马道子的嘴巴。司马道子被打的口中喷血,兀自业着牙大笑。
“哈哈哈,你心爱的女子?哈哈哈。早知如此,我让她多侍奉几个人,哈哈哈。心爱的女子被如此糟蹋,你是不是很痛苦?”
王绪抓起桌上的茶盅,扬起手便要往司马道子头上砸。司马道子怒骂道:“砸,砸死我。砸死我便是。”
王绪缓缓的放下茶盅,退后整顿衣衫,调匀呼吸。
“此刻杀了你,那是便宜了你。你弑君之罪,要遭干刀万剐。留着你,慢慢的折磨,慢慢的享受生不如死的滋味为好。王爷,王绪告辞了。”
王绪转过身来走向门口,对门口几名看守的亲卫道:“好生看管他,不能解开绑绳,以防他自杀。”
亲卫们躬身应诺,一人沉声道:“王大人,他要酒喝,给他喝么?适才他满地打滚,酒瘾犯了,头都撞破了。”
王绪冷笑道:“喝酒?弑君逆贼还想喝酒?我准许你们可以喝酒,就在他面前喝给他看。但一滴也不许给他尝。将他绑在柱子上,不能让他抢地。他若是死了,你们人头落地。他若是喝了一滴酒,你们一样人头落地。”
……
午后的阳光甚为刺眼,朱雀航南岸长干里的长街上,一队骑兵策马缓缓而来。在阳光的照耀下,他们身上的盔甲闪耀着黑黝黝的光泽,长枪上的红缨在空中如火焰燃烧。
长干里的百姓们聚集在道路两旁看着这队兵马,心情复杂。
这是荆州大军的兵马,今日午前便有兵马前来,要求百姓们来路旁迎接南郡公桓玄进城。京城的百姓们当然知道桓玄是谁,那是当年那个让他们不安的桓大司马的儿子。
十多年前,桓大司马也是这么纵马从长干里的长街上穿过。然后,大晋的皇帝被他废了,许多大族和官员被杀了。京城的百姓们记忆犹新,那时候曾带给他们极大的恐慌。据说当时王谢大族都恐慌不已。
十多年后,桓大司马的儿子又来了。连续多日攻城,喊杀声昼夜不绝,死的人很多。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