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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弥漫在城下,火焰持久而凶猛。数十处工事和通道建造之地被精准的泼洒了火油之后,造成了眼前的情形。
大量堆积的木料在火油的助燃之下猛烈燃烧,原木木排也烧成了火墙。通道建造的地方成了一片火海。不过工兵们倒是可以往后逃走,只要躲避城头的箭支,逃到百步之外的射程之外,倒是可以基本保证安全。最惨的事那些城下工事之中的弓箭手,被火油泼洒之后引发的大火让他们瞬间被大火和浓烟吞没。
虽然弧形工事的后方有低矮出口,但是在这种情形下,想要精准的从后方逃离基本上是很难完成的任务。更别说,之前为了可以轮流歇息和轮班放箭,有些工事的后方被弓箭手们用泥包堵住,以遮挡夜晚微寒的冷风。此刻,却成了阻挡他们逃离的隐患,将这些弧形工事变成了他们的坟墓。
数以干计的弓箭手葬身大火之中。他们中有许多人其实并没有被火油泼中,但是狭小空间中的浓烟和火焰的炙烤让他们很快昏迷,最后葬身于此。
大火燃烧了足有半个时辰之久,此刻城下已经没有任何活着的人,只剩下一堆堆燃烧的木料。空气中弥漫着血肉的焦臭味,一阵阵的吹上城头,令人作呕。
桓熙在前军大帐得到消息的时候,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的夜袭而已。而他其实并不担心这种袭击,他已经安排了数干骑兵和上万步兵做好了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他们就在距离城墙里许之外的营地之中歇息,随时准备出动。
更何况,桓熙得到的第一手禀报所,对方骑兵数量不多,恐不到干人。所以桓熙的第一感觉是,这是对方为了阻止通道搭建的一次小规模的骚扰而已。
但随后发生的一切让桓熙瞠目结舌。桓熙不得不下令停止建造通道,撤离剩余的弓箭手。在后方看着烟火熊熊的场面,桓熙知道,这两天所有的努力都化为泡影了。大火之下,那些工事都将坍塌。那些运抵河边的木料被全部焚毁,护城河通道的建造原料需要重新准备,恐怕不是三五天时间能够缓过来的了。
而且,如何向桓玄交待?怎么解释自己被不到一干的敌人出城这么一搅合,便搞得一塌糊涂的事情?如何对得起桓玄的信任?
桓玄于三更时分抵达战场前沿,他目睹了战场上大火弥漫的尾声,看到了无数受箭伤和烧伤的兵士被抬下战场的情形。
在听了垂头丧气的桓嗣禀报了事情的经过后,桓玄气的面色铁青。
“敬祖,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什么稳扎稳打,徐徐推进,毕其功于一役。什么一切都在你计划之中,掌控之中。然则今晚之事,也在你掌控计划之中吗?”桓玄冷声喝问道。
桓嗣满面通红,羞愧无地,躬身道:“郡公息怒,今晚之事乃是敬祖无能,郡公恕罪,再给我一次机会,只需数日时间调整,我必可克之。”
桓玄冷笑道:“我可给你机会,可谁给我机会?恭祖啊,你当知道我们没有退路啊……”
桓嗣躬身不语。
卞范之在旁劝解道:“郡公,胜败乃兵家常事。此番虽然事出突然,出了些差错。但好在伤亡不大,无非耽搁些时间罢了。敬祖也是一时疏忽大意了。对方出其不意,以火油攻击得手,只是一时小计而已。此战法可再一不可再二,火油这种东西精贵的很,数量必然有限,用在此事反倒有益。试想,若我大举攻城之时,对方以火油浇下起火,伤亡岂非更大?云霄车若起火,岂非损失更惨?此之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桓玄微微点头,心中倒也有些同意卞范之的说法。这种火油攻击自己之前完全没有预料到。现在对方其实是已经暴露了手段。而且这东西储备一定不会很多,毕竟提炼极为困难,荆州军中都甚少,因为得不偿失。此番这么大规模的使用,反倒是一种浪费。
桓嗣感激的看了一眼卞范之,卞范之虽然和自己的关系不太好,自己也有些厌恶此人自以为是,真以为是军师身份,不将其他人放在眼里,自己面前有时候也摆谱的很。但他关键时候能够帮自己说话,倒也是心胸开阔之举。
桓玄皱眉道:“恭祖那边不知为何毫无动静,傍晚时分他们便抵达水城城门区域了,却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发起进攻。范之,怎么回事?”
卞范之躬身道:“桓谦天黑之后来找过郡公,当时郡公刚刚安歇,我见郡公这几日辛劳疲惫,好不容易安歇,便没有禀报郡公。他来禀报了水门的情形,说尚未准备好,希望推迟进攻。等待明日陆上兵马攻城之时再发起进攻。我同意了他的请求。”
桓玄挑眉怒道:“什么?这么大的事情,你便做主了?为何要推迟进攻?若他今晚动手,恐已经突破水门,怎会有眼下之事发生?他想干什么?你又想干什么?”
卞范之忙道:“郡公息怒,我是听他说的理由充分,那水门……”
桓玄摆手喝道:“我不想听什么理由。谁都有理由,谁都有难处。既然如此,我们打道回府,回荆州便是,又何必在此浪费时间?范之,我重申一遍我的意思,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擅自做决定。即便是你,也不可以。命人传令桓谦,我不管他遇到了怎样的困难,也不管他心里怎么想。我要的是他攻破水门,攻到内城。前番不慎,遭遇伏击倒也罢了,我也不计较。但若是因此怯战,贻误战机,便休怪我了。天明之后,水军必须发起进攻,不得有误。”
卞范之尴尬拱手道:“遵命便是,我亲自前往督战。”
桓玄气呼呼的转向桓嗣,沉声道:“敬祖,今晚之败,你要汲取教训,重整旗鼓。命人速速准备士木石料,必须尽快搭建好通道,准备攻城。光靠水军恐怕也不成,必须给予守军压力,互相牵制敌人,一处突破便可全面突进。我给不了你太多的时间,我只能给你一天的时间。你若觉得无法胜任,我便亲自指挥兵马攻城。时间越久,变数越大,攻不下京城,我们连荆州都呆不住,这一点你当比我明白。我们只有一条路,便是攻下京城。你可明白?”
桓嗣躬身道:“遵郡公之命。我定全力以赴,再有差错,愿领军法。”
……
西水门外,战船云集。
数百艘荆州水军战船聚集在一起,场面蔚为壮观。从西水门外里许的秦淮河河道上,一支逶迤数里,填满了开阔河道的中心位置。
此刻虽是深夜时分,但所有的战船上都灯火通明人影晃动。数十艘小船在船队周边游荡巡逻,最近处抵达岸边百步范围之内。灯火的光亮照亮了晦暗的河面。
一方面,这是临敌的战场,不远处便是建康西水门上和左近岸边的大量敌军虎视眈眈,自然不能掉以轻心。另一方面,西篱门外正在战斗,水军自然要全程保持警惕,时刻关注战事进展。
桓谦坐在高大的座船船厅之中,周围高高低低的围绕着数十名水军将领。他们正在商议如何突破对方水门的防守格局,如何有效的发动进攻。
不久前,西篱门战斗的消息传来,对方奇袭西篱门,造成了很大的损失。桓玄震怒,并且派人来下令,要求尽快展开进攻。并且还说了一些难听的话。
桓谦接到命令之后,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可不是畏敌,也不是不想作战。事实上,昨日傍晚时分,水军兵马抵达西水门外之时,桓谦便是已经决定今晚发起攻击的。
但他终究没有动手的原因是因为,他发现建康西水门恐怕不是轻易能攻下的。此处敌人地势占据绝对的有利态势。河道狭窄,水门城墙城楼上和两岸的弓箭和床弩覆盖了水门前的水面。一旦发起进攻,所有参战的船只都将全部被覆盖在范围之内。
这些倒也罢了,冒着敌人的火力进攻也不是完全不可为只是。他迟迟不能下决定的原因是,他发现西水门不但防御的火力充足,而且建造了水上瓮城,严重限制了战船的进攻和支援。
陆上的城池的瓮城见识的多了,倒也不足为奇。但水上瓮城还是很少见到。江陵东城水门便有水上瓮城的结构,所以桓谦倒也有些了解。之前并没有听说过建康西水门有瓮城结构,可见这是司马道子在不久前才建造的,便是为了更好的守住水门。
而且这西水门瓮城不是一道,而是三道。
和陆上的瓮城不同,水上的瓮城并非高墙围城,那是在水面下方的设施,是对船只进出起到阻碍作用的一种手段。说白了,类似于在河道水下建造了人工的障碍物,但是能够人工控制沉浮升降的那种。具体来说,便是利用水的浮力对水瓮城墙体内部的水进行排空和灌入,以控制瓮城墙体的高度,形成水上和水下自由沉浮的效果。
在作战之时,敌军船只若不知瓮城的存在冲到近处进行攻击的时候,守方会操控水瓮城的墙体浮上水面,将对方战船和后方战船隔绝,令对方战船无法行动,被困在瓮城之中,从而成为活靶子。
再多的战船,一旦被隔绝了通道,便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冲进瓮城之中的战船被歼灭,根本无法增援。
在昨日傍晚时分,桓谦站在船楼上用干里镜观察西水门外的河道格局的时候,他发现了隐没在水下的阴影。那是几道弧形的横跨水道下方长达五六十步的巨大弧形物体。
桓谦断定那必是水下瓮城。在桓谦看来,这是此次进攻水门的最大障碍。想一想自己的战船抵近进攻,忽然水下瓮城升起,隔断后方船只。前方战船在瓮城内被对方围攻歼灭,甚至连大船都会被缴获,那是怎样的情形。而巨大的原木嵌套卯榫在一起的瓮城结构也不是那么好破坏的,必是厚重无比。
桓谦深思熟虑之后,决定推迟进攻,先找到解决的办法。桓谦可不想将一世英名葬送于此,也不想那水军将士们的性命不当回事。
卞范之听了他的禀报,同意他推迟进攻。彼时西篱门外进展顺利,卞范之甚至认为无需让水军去冒险猛攻,推迟进攻其实也算不得什么。
但现在,桓玄严令必须尽快发起进攻,而西篱门的失利也让水军的进攻显得格外的重要。桓谦本就没有歇息,此刻更是压力重重,叫来众将商议对策。
经过一番商议,桓谦集思广益,拟定了两条进攻策略。
其一,针对瓮城结构,需要采取破坏行动。这种瓮城结构虽然精巧,但其实有诸多弊端。需靠着人力进行排水进水控制沉浮。操作起来极为缓慢且繁琐。对方想要操控水门,第一步必然是要用机轴拉扯水下瓮城城墙上浮,之后打开出水口,让水流出,让瓮城城墙内部的水流空之后,整个巨大的瓮城城墙才会自行慢慢的浮起。这个过程需要河岸两侧敌军的配合。
如果要破坏瓮城,则应该先进攻河岸两侧,将此处的守军全部驱赶或者歼灭。这样一来,不但可以让水下瓮城无法浮起,更能够减少攻水门时所遭受的岸上火力的打击,减少伤亡。
其二,针对水城门本身的进攻,因为整个水城门被数道粗大的铁制水闸门所拦阻,升降机轴在上方城楼之上。想要破坏这些水闸门是极为困难的事情,那可是浇铸出来的精铁铁闸,每一根铁挡都粗如成人手臂,一共六道,左右各三道。就算是荆州军的重型楼船,也休想撞破这些铁闸栅栏。
除非能够攻上水门城楼,在上方用绞盘提起这些重逾干斤的铁栅闸门,否则很难通过。但水军可没有攻城能力,他们既没有那么多的攻城器械,也没有那么多的人力去做这件事。
所以,众人思索良久想出的解决办法便是,对支撑水门中心的那道桥墩下手。
水门跨度很大,所以才在中间位置建造了巨大的青石桥墩以支撑上方的城墙和城楼。就像是一座两孔拱桥一般,一旦将其中间的桥墩破坏,整个桥面便会垮塌下来。西水门应该也是同样的情形,只不过比之普通的拱桥要更费一番周折。
斧凿恐怕是不成的,尽管那是青石桥墩,但是方圆丈许,粗大坚固。靠着斧凿,十天半个月也休想成功。所以众人能想到的便是借助现有的荆州军中还保存的炸药包。
如果让携带大量炸药包的船只在水西门门洞下爆炸,或者是在桥墩上凿出放置之处,密密麻麻的摆上几十包炸药包,应该能够将整个桥墩炸毁。一旦支撑的青石桥墩损坏,整个水闸门的结构便被破坏,中间部位便会形成空缺。到那时,便可轻松移开了。甚至这一炸有可能将整个水西门上方的城楼城墙全部掀翻,彻底的打通通道,让西水门成为畅通无阻的河道。
最终,桓谦选择的是用一艘大船装载炸药进入水门内进行爆破的方案。毕竟靠着斧凿在青石上凿出放置炸药的地方,颇费时间。而且船只高大,更可让爆炸的威力波及上方的城墙城楼,桓谦还是希望一了百了,彻底的将水西门摧毁。因为那会让水西门畅通无阻,将会让己方所有的兵马都能循水路攻入城中,不用再攻其他城门和城墙。
商议已定,桓谦即刻赶往西篱门外大营向桓玄等人禀报自己的想法。因为这个计划若无桓玄等人的批准是无法实行的。
对岸攻击,需要大量的兵马配合。水门两侧河岸高耸,水军进攻颇有难度,且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