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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落山,暮色四起。
沉寂了许久的西篱门外却热闹了起来。一万多名工兵在养足了气力之后,驱赶着数以百计的满载物资的大车抵达城下,开始在护城河上搭建堤坝的危险行动。
城头的守军在第一时间便发现了对方的行动,城头的弓箭手开始向着护城河对岸凶猛射击。与此同时,对岸工事中的荆州弓箭手也开始了压制。
黯淡的夜色之中,无数的飞蝗破空飞舞,在城上城下的空间交织出一片死亡之网,羽箭破空的尖锐啸叫之声夹杂着兵士中箭的惨叫声响彻战场。
为了更便于掌握对方的踪迹,城头上丢下了大量燃烧的木头,在城墙下燃烧。火光的照耀中,城头的弓箭手辨明了对方工兵搭建护城河通道的位置,弓箭集中攒射的位置也正是那些方位。这自然给工兵们带来了极大的威胁。
不过,除了工事中荆州弓箭手压制之外,工兵兵马在建造护城河通道时也自有一套防护的办法。他们用的是竖起的原木木排作为防箭的措施,沿着河岸两侧一字排开十几面高达丈许的原木木排,形成了一面巨大的屏障,以便让工兵兵马能够规避对方的弓箭打击。
这些大木排都是整根的原木榫卯在一起,十几面巨大木排后方可以遮蔽上百人。城头上射下来的箭支如雨点一般笃笃笃的钉在木排外面上,将木排外面上钉的密密麻麻,但却无憾分毫。
在木排的掩护下,每一处搭建通道的位置的工兵可以有相当大的活动空间,可以让他们打桩堆土搬运泥包石块进行推进。
建造护城河通道的手段其实很简单,但工程量巨大。因为这样的通道是需要让大型攻城器械通过的,所以只能采取最为简单的填埋河道的方式。大量的车马将泥石头运抵护城河边,工兵们从岸边开始,打下木桩作为固定,然后将泥包土石投入水中进行填埋,还需要用巨石进行夯实,以免重型器械通过之时碾压坍塌或者沉降下去。
方法简单,但是工作量是巨大的。特别是在对方凶猛的弓箭打击之下进行,不光是出气力的问题,而是随时可能被射杀。
正因如此,此次投入的工兵数量达到了一万三干人。在二十余处建造通道的地点,每一处都有六七百人进行施工。来回运送泥石木料的大车都有三四十辆,以保证源源不断的土石木料运抵。
西篱门外的护城河足有十余丈宽,深达丈许,这样的工程量显然是个漫长而危险的过程。
但所有的工兵们都知道,再危险,再艰难天亮之前也要完成。时间拖得越久,伤亡便越大。天亮之后也更危险。起码在黑夜的掩护下,对方并不能够精确的瞄准射击,只能靠着箭雨的覆盖。更别说,上面也下了严令,今晚必须完成通道的搭建,因为明日就要大规模的进攻了。
双方弓箭手你来我往的射着箭,死伤人数也在不断的上升。城下弓箭手们的压制力并不明显,因为夜晚之故,他们只能凭着感觉和方位向城头放箭。相反,城头的弓箭手却有着大致固定的目标,因为工兵们建造的位置相对固定,打击也更为精确。
但对方的防护木排起到了很好的效果。在密集的箭雨攒射之下,对方工兵的建造进度缓慢但却有成效的往前推进着。原木木排的每一次往前挪动,都意味着进度往前在推进。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各处通道往前推进了一丈多远。按照这样的速度,天亮之前是很有希望能够完工的。
面对这样的情形,城头守军紧急召开会议,做出应对。
西城领军作战的是武陵王司马遵。司马遵按照辈分和司马道子为平辈兄弟,而且,按照宗室血缘而言也颇为亲密。司马遵的父亲司马晞是司马道子的父亲司马昱的异母弟。他们都是元帝之孙。
而且,司马晞还是简文帝司马昱的哥哥,若非庶出之子,恐怕当年桓温废帝之后立的便可能不是司马昱而是司马晞了。
当然,司马晞颇有领军之才,当年对桓温颇为不满,是和王谢大族一起坚定反对桓温专权的。所以,被桓温所痛恨。在简文帝司马昱即位之后,桓温进行的一系列大清洗之中,司马遵也未能幸免。桓温以司马晞有篡逆之心为由,逼迫司马昱将司马晞贬为庶人,流放新安郡。司马晞自此郁郁,不久后在新安郡病故。
当时年少的司马遵跟随父亲一起被贬到了新安郡,目睹了父亲司马晞经历的一切,对桓温恨之入骨。后来桓温死后,谢安当政,这才为司马晞平反。当时才十几岁的司马遵也回到了京城,继承了父亲司马晞的武陵王的王爵。
司马遵是想要做一番事情的,在谢安尚在人世的时候,他便积极的同王谢大族交往,纵论朝政大事,建议武备文治之事,谢安引以为奇,对他印象颇佳。司马昱在世之时,对这个侄儿也颇为欢喜,常常拿他和自己的儿子司马曜和司马道子相比。
然而司马昱死后,谢安遭到排挤,司马曜欲振皇权,纵容司马道子行事。司马遵也因为和谢安过从甚密而遭到司马曜和司马道子的冷遇。特别是司马道子,对司马遵颇为不满。这种不满在父皇在世时常常拿司马遵和自己相比,认为自己不如他的时候便已经萌发了。
随后发生了一系列的事情,司马曜暴毙,王恭和西北起兵,司马道子大权独揽,独断专行。期间,司马遵上书数次,对朝政之事提出异议,更另司马道子甚为不满。只不过,司马遵并无恶行,司马道子也不想留下对宗室动手的恶名,毕竟他还需要宗室的支持。所以,他让司马遵担任了散骑常侍之职,表面上重用,其实任何重要的事务都不许他参与,不予实权。
在最关键的西征的战事之中,尽管司马遵有公认的军事才能,他也主动请求领军作战,但是司马道子宁愿用司马尚之兄弟也不肯给司马遵机会。司马遵既恼火,却也无奈。
如今的情形之下,司马道子手下已经没有可用之人。面临生死关头之时,司马道子终于想起了武陵王司马遵。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若再不让司马遵这样的有军事才能的人领军作战,京城一旦告破,自己便死无葬身之地了。
十余日前,当姑塾城告破,桓玄大军兵临城下之时,司马道子请来司马遵在王府之中设宴招待他。
那天,司马道子推心置腹的说了一些话,他说,他知道司马遵心中有怒气和抱怨,对自己的行事也颇不认同。但是,那毕竟是宗室内部的矛盾。眼下大敌当前,自己决意请他领军御敌,为了大晋国祚,为了司马氏宗室的安危,双方当放下成见,合力御敌。至于其他的事情,待退敌之后再商议解决,自己一定会好好反思云云。
司马遵接受了司马道子的邀请,同意领军作战。倒不是因为司马道子的态度,相信了他说的话,而是目前的情况确实危急,大晋社稷岌岌可危,自己绝不能坐视。更别说,当年桓温给父王罗织了一个谋逆的罪名,父王也因此而死。国仇家恨皆在,岂能无动于衷。
至于司马道子的那些作为,眼下也不是计较的时候,先团结起来渡过危难才是正经。
于是司马道子拜司马遵为大将军,授予他中领军之职,让他率领中军守城。
司马遵从小受到父亲司马晞的耳濡目染,对领军之事颇有兴趣。司马晞被贬之后,两个哥哥司马综和司马26相继身亡,作为最小的儿子,也是唯一剩下的儿子,司马晞对他灌注了心血教养,教了他许多才能。眼下,正好可以学以致用。
不过,初次领军作战,不免有些慌乱。面对敌军的大举进攻,司马遵昨日的表现并不出彩。对方在眼皮底下建造了工事,没能阻挡他们这么做,已经让司马遵感觉到压力巨大。
晚间对方开始搭建护城河通道,这是一定要制止的。司马遵明白,一旦过河通道搭建完成,护城河的防护作用便荡然无存,对方的全面进攻便将开始。所以,在迟迟未能阻止对方的行动之后,司马遵静下心来沉思对策。
“敌人的木排屏障颇为坚固,我方箭支不能对他们进行杀伤。床弩攒射也不能破,这便是根源所在。对方的弓箭手躲藏工事之中,对我城头兵马反有杀伤。若不能破此二者,则对我大大不利。如何能够破其屏障,毁其工事,此乃重中之重。”
在思索许久之后,司马遵召集众将商议道。
守城众将纷纷点头,这确实是问题所在。
“本人深思之后,认为可用火攻之策。那些屏障终究是木制。火箭射上去会熄灭,那是因为火势不足。如果能够将对方屏障木排淋上火油,必能焚毁之。那些工事也是一样,若能以火油浇之,定可焚毁。”司马遵沉吟道。
“大将军,若能做到这一点,则必可奏效。但是,如何以浇火油呢?除了用火箭之外,似乎别无他法。”将领们提出了疑问。
司马遵点头道:“是啊,这才是关键之处。距离太远,无法投掷。火油精贵,数量不多,必须精准投掷方可。之前我想着以床弩弩箭悬挂火油皮囊射之,但天色太暗,恐无法精准投射。若胡乱行事而无功,则是浪费火油,徒然无功之举。所以,只剩下一个办法了,那便是人力奇袭,近处投掷。”
众人愕然,有将领道:“那也太危险了。出去了,可就回不来了。开城门亦有风险啊,万一对方乘势攻入城门,岂不是大事不妙?”
司马遵冷冷一笑道:“风险越大,收益越高。任其行事,城一破,我等皆死。况且,对方绝对不会料到我们敢开城门进攻。尔等怕死,我可不怕。我将亲率人手出城袭之。”
众将连忙纷纷道:“不可,大将军怎可犯险,万万不可。”
司马遵摆手道:“我意已决,尔等坚守城墙,我率两干骑兵奇袭便可。”
众将领急忙跪地磕头,纷纷阻止。一名将领大声道:“大将军奇谋,末将认为可行。但大将军岂能亲身犯险,若有闪失,岂非坏了大事。若大将军不弃,末将代愿往。”
司马遵看向那人,那人身材矮小,其貌不扬。是中领军中的一名将领,名叫齐泰。乃是一名五品牙将,军职低微。
顿时有人道:“齐泰,你有什么本事?能担此大任?还不退下。”
齐泰昂然道:“我虽没有本事,但我有誓死之心,浴血之勇。我只需五百骑兵,便可建功。大将军,请准我前往。将火油分装百桶,骑兵奔袭投掷,城头火箭引燃,敌必大乱。若不能建功,我便死在战场之上,倒也不必劳大将军处置了。”
司马遵缓缓点头,上前拍了拍齐泰的肩膀,沉声道:“很好。齐泰,勇气可嘉,令人钦佩。你若能奇袭成功,我赏你官升三级,调任我帐下亲卫骑兵军中领军。若你不能成功,你也回不来了,倒也不必我来处置。倘若你阵亡了,你的父母家人我来养之。”
齐泰道:“多谢大将军。末将父母双亡,无兄无弟,无姐无妹。也未娶妻生子,孑然一身,多谢大将军,但却无需大将军照料了。事不宜迟,请大将军下令吧。”
司马遵点头道:“好。若能成功,我必让你娶娇妻,富贵满堂。你过来,我交代你几句话。”
司马遵拉着齐泰到一旁,低声交代了几句,齐泰连连点头。其余将领面面相觑,心中均想:这齐泰倒是深谙富贵险中求的道理,这件事可真是搏命之举了。若他成功了,官升三级,岂不是要封三品大将了,那岂不是平步青云么?可真是诱人啊。
但转念一想,此事太过凶险,大概率是活不成的。别说三品军职,就算是拜大将军也是无命消受了。
半个时辰后,五百骑兵于南城集结完毕。这五百人说白了便是敢死队,每个人都明白,他们活下来的希望不大。
司马遵亲自为他们送行,命人斟酒共饮,为这五百人壮行。
南篱门悄悄的打开,吊桥放下之后,齐泰率领五百骑兵疾驰出城,片刻后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司马遵站在城楼上目送骑兵远去,心中充满了希冀。他其实也并无把握这个计划能不能成功,但此时此刻,任何尝试都是有益的。拖延敌人进攻的节奏,有效的消耗对方的战斗力和体力,消耗对方的粮草物资,这都是有用的。
他想起了父亲司马晞教导自己用兵时说的话。
“劳师袭远之军,最忌长久不克。死战而不得克者,粮草物资消耗,兵离乡而思忧,则百怨而生,士气大落。故守城之战者,当拖延疲敝攻城之敌,耗其粮资,疲其兵马,挫其锐气。拖延越久,随时生变,而令攻守易形,胜负颠倒也。”
父亲的教诲在心,司马遵当然希望能够奏效。
工兵们的推进很顺利,城头的敌人不断的放箭,虽然不时有人死伤,但是伤亡在可承受范围之内。大量的车辆运送大量的土石木料前来,填充土方的进展越来越娴熟和快速。
在过去的一个时辰里,各处通道土方向着护城河对岸又挺进了一丈多的距离。这还是在已经抵达护城河最深处的情形之下。
而为了加快进度,桓嗣命人增加了土石运输的车辆,三百辆大车的加入,令填充土石的进度加快了不少。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就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