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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七月处暑，正是天气最为闷热的时候。
即便殿内摆放着冰盆，又有宫女在一旁打扇，赵雯也难免感觉到一阵烦躁。
又看了看桌上的几封奏章，赵雯忍不住将其中一封随手扫到了地上。
内廷女官上前将奏章捡起，摆回桌案上，“娘娘还在为了唐太守的事心烦吗？”
赵雯按着额角，雍容华贵的脸上几分疲惫几分愠怒：“她在凉州干的那些事，能叫我不心烦吗？你瞧瞧，这都是第几封弹劾她的奏章了？”
女官一时间也不好说什么。
毕竟唐今在凉州做的事确实是犯了众怒。
五月份，唐今向朝廷请战，说要深入草原追击鲜卑，还立下了军令状，说若不能大破鲜卑便以命谢罪。
娘娘虽有担忧，但最后还是力排众议应了她的请战。
结果呢，她要出战就出战吧，非说军中粮草不足，硬是逼着凉州当地的几个大世家给她提供了数十万石的粮草——
听说是直接带兵上门，拿刀架在人家脖子上，逼着人拿出来的，这举动跟强盗土匪也没什么区别了。
结果这不就一下犯了凉州官员的众怒吗？
如今能位列朝堂的，实在没有几个平民子，大多都为世家出身。
凉州世家出身的官员自不必多说，唐今抢的就是他们家里的粮食，他们能不急吗？
而其余地方世家出身的官员，也是看不惯唐今这样的举动的，大多也都附和凉州官员，要求严惩唐今。
这一月以来，飞到娘娘面前的弹劾奏章都已经有上百份了，纵然娘娘再想偏袒唐今，也做不到了。
毕竟崔党的人还在那盯着呢，娘娘若是如此一意孤行偏袒，定要被他们大做文章了。
女官看着赵雯眉眼间的郁气，有心安慰：“若是唐太守能大破鲜卑，这几十万石军粮的说法便不算有错，那些官员们兴许……”
赵雯低叹，“你以为那些人在意的，真的是区区几十万石粮食吗？”
唐今此次打劫的世家可不少，平摊到每个世家手里，也不过各自出了几万石粮食而已。
对于那些世家来说，几万石的粮食，跟打发叫花子也没什么区别。
“他们真正在意的，是世家威名受损。”
天下知识尽数握于世家之手，朝中官员十之八九皆出身世家。
无论这天下最后归了谁，想要掌控天下，就必须得捧着这些世家。
所以即便天下大乱，也没有人会去主动得罪世家。
便是前年的孟轩，哪怕他都兵临长安了，凉州那些个世家也还个个被他当成菩萨供着呢。
世家也早习惯了这样的地位，可唐今此次的举动，却是直接将他们的脸面踩到了脚底下。
想要压下这些世家的怒火，除非……
赵雯又拿起了唐今那封请战的奏章，喃喃：“除非她能再打出一场毫无争议的大胜……”
就像去年在长安城外，将三关将领扔到所有人面前一样。
她抬起头来问高台上的人，她赢了吗？
但她那双锋芒毕露写满了桀骜与嘲弄的眼睛，分外是在问台上的人——
还有什么手段，能阻止她赢吗？
而这一次，她也必须给出这样的一个战果。
可她能做到吗？
赵雯眉心紧拧。
她当然希望她能做到。
但她又清楚，远击鲜卑不是打那三关将军，也不是和并冀二军夹击孟轩。
深入草原危险重重，她能找到鲜卑驻地赢得一场小胜就已十分困难，在那片陌生的苍茫土地上打出一场无人可指摘能堵上所有人嘴的大胜——
她真的能做到吗？
……
延光七年七月十三，赵雯正带着公瑄一块看奏章，一道惊呼声忽而从殿外传来：
“娘娘、娘娘！陛下——”
赵雯皱眉看去，公瑄好奇地抬起头，还不等两人开口，那几乎是连滚带爬从外跑进来的小黄门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满脸喜意：
“凉州大捷！唐将军大破鲜卑得胜而归，眼下、眼下已经命人从凉州给娘娘、陛下送礼物来了！”
赵雯先是一喜，很快又听得一愣：“礼物？什么礼物？”
小黄门眉飞色舞：“唐将军深入草原，一举俘获了所有鲜卑王族！其中就有现任鲜卑王！”
“唐将军说这位鲜卑王尤擅歌舞，所以命人绑了送入长安，要让这位鲜卑王来给太后娘娘、给陛下唱歌跳舞呢！”
赵雯的表情都变得有几分恍惚了，还是一旁满眼惊喜的公瑄拉了拉她的袖子，喊了她一声“母后”，她才回过神。
“好、好、好！”
赵雯一连感叹了三声好，走下台阶从小黄门手里拿过了详细的军情战报。
将所有内容看完后，她脸上笑意更深了：“我果然没有看错她……来人，宣三公议政！”
……
“延光七年七月十六日，皇帝诏曰：”
“武威太守唐今，秉忠壮之节，怀将帅之略，深入绝域，转战千里……使北地再无鲜卑之害，功烈昭然。”
“今封武威侯，食邑五千户，赐金印紫绶。拜凉州刺史，加封四品建威将军，持节，尽督凉州诸郡。”
“望尔整饬吏治，缮治障塞，使大楚威德远被流沙，以称朕任使之意。”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如故事。”
……
唐今领旨谢完恩，就高高兴兴看自己的赏赐去了。
这次剿灭鲜卑，俘获的鲜卑民众、鲜卑王族都是小事，重要的是从鲜卑那带回来的数不清的马、牛、羊。
但这些四分之一都上交给朝廷了——
剩下的四分之三当然是被唐今偷偷昧下了。
本来就是她抢回来的东西，上交四分之一已经是田绰对着她左劝右劝过的结果了，不然她连一根羊毛都不想交。
好在太后跟小皇帝还是大方的，凉州刺史跟四品将军的头衔不说，居然还给她封了县侯——
大楚异姓不可封王，县侯便是爵位里最高的一个档次了。
唐今之前被封的关内侯是没有封地的，而县侯有封地，而且食邑五千户，比她原来的八百户多了不知道多少。
县侯的金印紫绶往身上一戴，唐今感觉自己走起路来都威风了许多。
除此外，太后小皇帝给她赏赐了黄金五十斤……
唐今高高兴兴地跑去看。
田绰慢吞吞地跟在她后边，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如今已是八月份了。
战报抵达长安是七月十三，封赏将军的圣旨七月十六就下来了，证明朝中只议论了三日便将唐今的封赏完全定下来了。
这未免太过顺利了些……
纵然有太后一力支持，将军的战功也确实不容人置喙……可还是不对劲。
崔岳怎会坐看太后的势力扩大？
田绰眉心紧皱。
除非……
她眼皮一跳，紧跟在唐今身后走进库房，果然在太后跟小皇帝给的赏赐的旁边，看见了另一堆礼物。
而看唐今的表情，她显然是一副对此习以为常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