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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张秀儿并张家爹娘同时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张秀儿看了眼脸色微妙的张家爹娘,对摸着鼻子的张俊儿道:“你瞎说什么大实话呢?”
“知道我说的是实话还问我做甚?”张俊儿摇了摇头,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日头,“该走了!”
……
隔着未糊好的窗纸看着张家众人走出家门,赵莲嗤笑一声,嘀咕了一句:“知道又能怎么样呢?”
自己选的遇事不报官的这条道,自然是各凭本事了!
这张家大宅果然是她的吉地,回头朝案上的狐仙娘娘拜了三拜,嘴里嘀咕着“我们娘娘真是个灵验的”出了家门。
虽是要饭要来的银钱,可好歹也是银钱呢!能买到东西的正儿八经的银钱,她又怎会嫌弃?
……
虽是不想管这闲事的,毕竟赵莲做过什么他们是知晓的。因为那个孩子就养在城隍庙里!
可当赵莲哼着小曲儿,带着药铺里买来的补药从身边经过时,紫微宫传人还是没忍住出声唤住了她:“娘子身体有亏,那等金贵药确实能吊得身子,只是常人到底受不起的。我这里其实有一副方子……”
到底是生母,他也见过很多人哪怕不算好人,对自己孩子却是疼爱的。那个孩子他不会交给她,唯恐被她教坏了,毕竟世间多一个善人总比多一个恶人要好的。可再怎么说到底是生母,因缘际会的,有朝一日,她若是有机会能见到自己孩子,却因为身子骨没熬住,提前掐断了这缘分,知道却不提,故意断人母子情份总是不好的。
是以他开口出声唤住了赵莲,而后说道:“吊着身子虽然无法长寿,却也能活些年岁。既如此,那些钱自是省着花的好,我这一副方子……”
话未说完,赵莲便已从他身边越了过去,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
“我不信。”她说道,“一分价钱一分货,你这里的药那么便宜谁知道是不是假的?”
这等怀疑没什么错,实乃人之常情。
紫微宫传人闻言,立时说道:“你可以找大夫看看,省些钱下来……万一有什么未了的心愿,那些钱指不定还能派上用场呢!”
总是做母亲的,有朝一日当真能见到孩子了,多数时候总是需要用钱的。
毕竟那一件件并不算得贵的物件中承载的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心意。
紫微宫传人是这么想的,却听赵莲轻笑了一声,声音一沉,斩钉截铁的说道:“我没有什么心愿。”
这话听的紫微宫传人一怔,看着轻笑哼曲的赵莲,他眉眼微沉:“我看你身子大亏,似是产后所致,可你身边却未带孩子……”
“你从哪里打听来的我的事?”话未说完,就被赵莲打断了,她回头打量了一眼紫微宫传人,“摆摊算命的骗子我见得多了!居然特意打听我的事,难不成又是似很多抱着道德牌坊的人一般想要骂我?”
“你的私事我不管,我只说你那孩子。”紫微宫传人说道,“为人母的……就这么把他丢了?”
“我都没见过那孩子一眼,”赵莲眼神一怔,有一瞬间的恍惚,只是那恍惚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她对紫微宫传人说道,“我这孩子他爹都不要他,我要做什么?你有的来指责我抛弃孩子,不如去问他爹!左右这孩子我一个人又生不出来。”
“他爹那里哪还需要问?”紫微宫传人说着指了指一旁奔跑过去唱着‘扒皮童谣’的小童,道,“但你这里,我还想问一问。”他说着,看向赵莲,“你……若是没碰上这一茬,或许也能似寻常人一般平平淡淡过一生的。”
“毕竟当过那么多年四邻街坊口中的腼腆姑娘了,”他看着她,问道,“所以我问你就这么把他丢了?”
“我一个人怎么养的活他?”赵莲看向紫微宫传人,反问了回去,“没人搭把手,你叫我自己一个人拉扯?”
“你当我没见过带孩子的艰辛?半夜饿了起床喂奶都要喂上好几次,一个安稳觉都睡不好。”赵莲说道,“那些有人帮衬的还好,活儿自有旁人帮着分担,我有什么?”
“我手里这点钱请不了老仆帮忙帮衬,养活我自己尚且艰难,更别提再养一个孩子了。”她说道,“万一着凉发烧什么的都要钱,我上哪里弄钱去?”
紫微宫传人捏着罗盘的手一下子紧了,他看向赵莲手里拎着的昂贵补药:“你近些时日手里当有钱的,实在没钱那是没办法,可你眼下正在走财运,有余力养孩子的。”
“这是要饭要来的钱!”赵莲晃了晃手里的补药,说道,“也就够我一个人用。”
“所以我问你要不要方子,能省下些钱来,”紫微宫传人说道,“账算一算,还是有的省的。”
“省下来的钱做什么呢?养孩子么?可我觉得这点钱‘高不成低不就’的,不够!”赵莲说着眯眼看向面前的紫微宫传人,眼珠转了转,忽道,“大师是好人吧?”
紫微宫传人愣住了,而后便见赵莲笑了,点头道:“那大师好好行善,自有功德!”
说着,不等紫微宫传人说话,赵莲便快步离开了,没有再给紫微宫传人唤住她的机会。
“怎么可能不够呢?”身后城隍庙里探出一个脑袋,是城隍庙里的‘星宿’之一,那一脸憨厚的年轻人挠了挠头,不解道,“我这胃口大的大男人吃用都够呢!一顿饭,馒头、番薯、面条什么的配个素菜,配个鸡蛋,富裕就加个荤的,不富裕就素菜、鸡蛋、豆腐什么的换着来,”那年轻人说着从怀里拿出一本食谱,指着那食谱上的画,道,“这画册一般的食谱上写着呢!富裕有富裕的过法,不富裕有不富裕的过法,将自己养好其实也没那么花钱呢!”
“哪怕她胃口同我一般大,她那一副补药也够她一个人吃上个把月了,怎么可能一时半刻养不起孩子?”年轻人费解不已,“这笔帐我怎么算都是够的。”
“你当这当真是算账的事?”紫微宫传人闻言叹了口气,说道,“她不想担这个责,便是金山银山在手也就够她一个人用;她想担这个责,这点钱确实够了。”
“原来是找借口推脱!”年轻人恍然,却更不解了,“您都说的那么明白了,她难道猜不到她那个孩子还活着么?”
“她若是猜不到又怎会问我是不是好人?”紫微宫传人说道,“她不止猜到孩子还活着,还猜到孩子在我这里了。”
“那她……”年轻人惊异不已。
“看她走路步伐如此轻快,得知收养自己孩子的是个善人,看来叫她卸下了心里头那‘伪善’的包袱了,”紫微宫传人说道,“得知孩子被善人收养,她安心了,松了口气,能这般自己骗自己,自己为自己找借口了——道她虽然没办法,没有能力养自己的孩子,但是她为孩子找了个善心人,能让孩子安稳长大,也算尽力了。”
“尽力个屁!好不要脸!”年轻人听到这里,忍不住骂了一句,“孩子长大若是成才了,眼见能依仗了,她是不是还要回来相认?”
栽种的心血半点都不想花费,结了果子却想要跑回来摘了?
“这可不好说。”紫微宫传人说着,却又道,“不过她吃那补药,看不上我这里的治穷病的方子,当活不到那孩子长大了。”
“这个我也知道,毕竟那补药那么贵,靠要饭要来的钱怎么可能持续让她吃上十几年?”年轻人说道,“账一算就知道了,那善人再大方,要饭也撑不起这样的花销的。”
“你当她不知道,不会算这笔帐?”紫微宫传人摇头叹道,“可她若拿了我治穷病的方子,哪还有借口推脱钱不够,没办法养孩子?”
“她想过这些了,要不怎会说出带孩子艰辛的话?”紫微宫传人的语气颇为微妙,“就是将所有选择同脱不开的义务都尽数捋了一遍,而后做出了这等最精明、聪明的选择。”
“左右她活不久,未必能活到孩子长大成才能依仗。如此……含辛茹苦拉扯孩子长大,却得不到收获也忒不合算了。”紫微宫传人说道,“我等在想母子感情,她却是个算账的生意人,自然不论我怎的说,她都会找各种借口推脱,因为这笔帐打从一开始于她而言就不合算。”
其实接手那孩子时并没有想这些,可那个孩子到底同那些被丢弃在城隍庙这里的其他不知父母的孩子不一样。
那个孩子的父母是知晓的,活生生的,会从自己面前经过的人,看着那个人从自己面前经过,又有谁忍得住不唤住她问上一问呢?
尤其她如今看着还走了财运的样子,有了养孩子的能力,如何忍得住不问?
“不合算啊!”憨厚的年轻人叹了口气,说道,“她这身子骨都撑不到孩子长大,偏养孩子的收获——又要等到孩子长大以后才能得到了,自是怎么都不合算了。”
难怪知晓了,猜到了自己的孩子在哪里,也故意装作不知道,因为自己的身子骨等不到养孩子得到的回报,所以养孩子这件事被她干脆利落的放弃了!她把养孩子当成一门赔本的生意一般直接砍掉了。
“算了,强扭的瓜不甜!”紫微宫传人叹道,“这方子也不是我等的,是那孩子自带的。她不要就算了!”
“……冤枉钱!”年轻人听到这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声,“一样的功效,却花百倍千倍的钱,图什么?”
“图个体面!也图个不会被人追在背后让她养孩子的推脱的借口。”紫微宫传人说道,“毕竟养孩子多辛苦啊!”
年轻人叹了口气,听到身后传来孩子的啼哭声,他忙道:“哟!醒了,该去看看了!”
他被人丢在城隍庙里,昔日就是被互相帮衬着带大的,如今也到了自己手忙脚乱帮衬着带那同样被丢弃在这里的孩子的时候了。
……
走出了很长一段路方才停了下来,赵莲回头,早已看不到城隍庙前那些人的影子了。
她叹了口气,喃喃:“我也没办法!我身子骨不好,又不能做活,全靠要饭要来的银钱,吃了这一顿没下一顿的,我该怎么办?”她说道,“再者我才几岁?那张秀儿比我大还成日里‘妲己’什么的相看呢!我这夫君跟让我守活寡一般,若是带了孩子,他回头还要我还好说,他要是不要我了,谁会要个带了孩子的拖油瓶的女人?”
“我才多大?好些同我一般大的女子还没成亲呢!”她说道,“这是人之常情,没什么不能说的。我总也要为我自己打算的,不能让余生尽数围着一个孩子转!”
“再者,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生的,他爹有那么多钱都不管他,我这个讨饭的娘管什么管?”赵莲说道,“不怪我!”
越说那身上的包袱仿佛也越轻,风吹来,好似就要被尽数吹散了一般。
“再说,不是有好心人接手了吗?若是没人管,丢在路边就要饿死了,到底自己生的,怕是还要捡回来的,可现在有人管呢!”赵莲喃喃道,“那老道看着就是个善心人,一定会对孩子好的。跟着那摆摊的善心老道不愁吃穿的总比跟我这个讨饭的娘要好!”
“是么?”有人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若是个人面兽心的,迫害孩子的恶徒呢?”
“胡说八道!明明就是个善心人,怎能如此污人清誉?”赵莲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待到出口的瞬间,看到从她身后绕到她面前的卖香火的时,她一怔,“你怎会在这里?”
“恰巧看到。”卖香火的说到这里,眼里闪过一丝玩味,“没想到还有了意外之喜!那个孩子没有死!”
“他又没说孩子在他那里。”赵莲垂眸,道,“再者,我都没见过一眼,哪知道那孩子是不是我的。”
“自己生出来的孩子摆面前都认不出来的娘配个不管孩子的爹,真是绝配!”卖香火的拍了拍手,道,“好一对自己香火都不要的自绝香火的父母呢!”
赵莲看了他一眼,心里嘀咕:她同自家夫君是自绝香火,这卖香火的却是卖多了香火,天绝之,至今都没有子嗣,又比他两个好到哪里去?
“我跟过来是想让你替我办件事。”卖香火的倒也没有在他们这等外人香火之事上多说什么,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锭在赵莲面前晃了晃,道,“看在银钱的份上,你这生意人当是愿意替我跑个腿的,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