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52xbq.com)更新快,无弹窗!
钱仲谋这番话,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苏凌心中那扇一直紧闭的门。
他沉默了良久,目光低垂,盯着石桌上那本泛黄的账册,仿佛想从那几行冰冷的数字中,看透四年前那场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以及那个将他推上风口浪尖的人——萧元彻——真正的意图。
苏凌缓缓抬起头,目光带着一种复杂的、仿佛已经猜到了某种可能、却又不愿意轻易相信般的意味,看向钱仲谋,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侯爷的意思是说——萧丞相之所以举荐苏某担任这京畿道黜置使,之所以要让苏某来彻查这桩旧案,并非是为了还天下一个公道,而是......想要借苏某这把刀,清除掉那些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甚至可能威胁到他的旧日同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语气也带上了一层寒意:“而他之所以选中苏某,是因为苏某足够‘干净’,足够‘好用’,也足够......‘容易掌控’?”
钱仲谋闻言,哈哈大笑,那笑声中带着一种仿佛终于遇到了一个能够听懂自己言外之音的知音般的畅快。“跟明白人说话,就是省事!一说就懂,一点就透!”
他笑罢,话锋却忽然一转,仿佛不经意般问道:“苏黜置使,前方战事如何啊?”
苏凌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不明白钱仲谋为何会突然将话题从四年前的旧案,跳到千里之外的萧沈之战上。
苏凌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抱了抱拳,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道:“侯爷,此事事关重大,乃是萧丞相的军机要务。苏某身为下属,不便透露,还请侯爷见谅。”
钱仲谋闻言,却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种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笑容。
“什么军机要务?这天下人的眼睛,都盯着萧沈之战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本侯如何能不知道?”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一种笃定的光芒,看着苏凌道:“苏黜置使,萧沈之战,应该快结束了吧?沈济舟败局已定,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本侯推测,最多两个月——甚至可能更快——萧元彻便会奏凯还朝。届时,渤海易主,整个大晋北方,都将成为萧元彻一人的势力了。对不对?”
苏凌闻言,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淡淡地说道:“侯爷,讨论这个,似乎与苏凌如今要查的四年前京畿道贪腐旧案,并无甚关系吧?”
钱仲谋却摇了摇头,目光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光芒,缓缓说道:“怎么没有关系?那可是大大的关系!”
他开始分析道:“正因为战事结束就在眼前,所以萧元彻才会派苏黜置使回京来查这桩旧案。若是战事刚开始,或者正处于吃紧阶段,萧元彻哪有心思去管什么京畿道旧案?又怎么可能派苏黜置使你回京呢?”
苏凌闻言,心中微微一凛,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钱仲谋,缓缓问道:“侯爷到底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钱仲谋听了苏凌那句“不妨直说”,碧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那目光中带着一种仿佛已经看透了全局、正准备揭开最后一张底牌的从容与笃定。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苏黜置使,萧元彻派你先行回京,查办这桩四年前的旧案——他这是想要沈济舟死啊。”
钱仲谋顿了顿,目光带着一种仿佛在陈述某种既定事实般的笃定。
“不仅要他死,还要他沈济舟死的时候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苏凌闻言,眉头微蹙,却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等待着钱仲谋的下文。
钱仲谋见他并未反驳,便继续说道:“苏黜置使,你不妨想想看——沈济舟是何人?四世三公之后,根基深厚。无论朝堂之上,还是除了渤海以外的各地区,甚至包括萧元彻自己的阵营中,都有他沈家的势力渗透。这一点,你不否认吧?”
苏凌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他无法否认,沈济舟的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这是不争的事实。
钱仲谋见他点头,继续说道:“所以,这次沈济舟败了的话,就算他手中再无寸土寸兵,有些人——或者说,很大一部分人——还是想要他沈济舟活着的。比如孔丁清流一派,比如朝廷保皇一党,比如各地势力人马......甚至,包括当今天子,亦有此心。”
苏凌闻言,心中明白钱仲谋说的是事实,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钱仲谋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仿佛在教导后辈看清世事般的耐心,缓缓说道:“因为死了的沈济舟,便再没有任何价值可言了。而活着的沈济舟,意义可就不同了。”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道:“其一,活着的沈济舟,虽然再也不复当年要地盘有地盘、要兵马有兵马的声势,但他四世三公的家世底蕴仍在。只要他活着,就算是个阶下囚,就算被贬为庶民,他沈氏家族的影响依旧还在。那些渤海的旧臣、旧将,还会对他抱有希望。”
钱仲谋竖起第二根手指道:“其二,朝廷清流和保皇两派,亦可以利用沈济舟来牵制萧元彻。虽然沈济舟无兵无权了,但一个大晋立国之初便已经是世家大族、又历经四世三公的沈氏——不需要兵,不需要地盘,甚至不需要多大的权势,依旧会有他独属于世家门阀的影响力。那是不可忽视的影响力。”
“其三,沈济舟到时无权无兵无地盘,他只能紧紧抓住当今天子这根救命稻草。天子,也将成为他东山再起、再次获得权力和地位的唯一依靠。”
“反观天子,亦会借沈济舟背后的百年大族门阀,来制衡萧元彻。毕竟,一个看起来对天子已经毫无威胁的沈济舟,比一个要权有权、要人有人、要地盘有地盘的大将军、渤海侯,要好掌控得多吧?”
钱仲谋说完这三条,顿了顿,目光带着一种仿佛在揭示某种游戏规则般的深邃,看着苏凌。
所以,不妨想一想——一旦萧元彻获胜,他也不可能直接就杀了沈济舟。”
“他没那个权力。他就算再独断专行,擅杀朝廷武官之首的大将军、大晋一方侯爷的罪名,他萧元彻也实难承受。大晋律法,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大晋之侯爵以上者,只有天子可以论死,余者无权。”
钱仲谋继续说道:“所以,萧元彻就算捉住了沈济舟,最终的结果,也只是将他装入囚车,随大军一同回转京都龙台。而且,一路之上还要好生照看沈济舟,不能让他死了。一旦沈济舟在中途出了什么意外死了,就算不是萧元彻做下的,那也是要担大罪的。那样的后果,依旧不是萧元彻能承受的。”
钱仲谋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到了京都之后,对于沈济舟的处置,萧元彻要请旨定夺。虽然天子基本上是个傀儡,但朝堂可也不是他萧元彻一人的朝堂。依照惯例,萧元彻也不敢直接就向天子请明旨杀了沈济舟——这样可是完全暴露了他要杀沈济舟的野心。萧元彻不会那么傻。”
他目光带着一种仿佛在看穿某种必然流程般的笃定。
“所以,萧元彻必将按照惯例,于大朝会上向天子请旨定夺对沈济舟的处置。不说天子和朝臣之中,有很多都有意保下沈济舟——就算天子装模作样地下了一道诛杀沈济舟的旨意,按照惯例,诛重臣和侯爵者,文武百官要三叩三请。所谓三叩三请,就是要叩拜请求天子三次宽恕沈济舟的死罪。”
钱仲谋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仿佛已经看到了结局般的从容。
“天子和朝堂清流、保皇党,以及各地势力,本就不是真心要沈济舟的命。怕是用不了三叩三请,一叩一请,天子就会顺水推舟,改沈济舟的死罪为活罪了。”
“到时候,沈济舟大概率会被贬为庶民,或者圈禁在某处。待过个一年半载,天子和清流保皇朝臣找个由头,那沈济舟还是照样可以立于朝堂之上,专门跟萧元彻作对和添堵。”
钱仲谋说到这里,朝苏凌哈哈一笑,那笑声中带着一种仿佛已经看透了这世间一切权力游戏般的通透与无奈。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
苏凌闻听钱仲谋那番关于权力游戏的透彻剖析,沉默了半晌。他目光低垂,盯着石桌上那卮已经半凉的茶汤,仿佛想从那浅碧色的涟漪中,看透这纷繁复杂的世局。
良久,苏凌缓缓抬起头,目光带着一种仿佛已经做出了某种决断般的平静,看向钱仲谋,缓缓开口。
“侯爷所言,确是实情。大晋律法规定,任何人都不能改变。沈济舟死不死,自有天子、丞相和朝堂诸公最终定夺。苏某不敢,也无权妄自议论。”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仿佛在重申自己的坚定。
“苏凌只知道,自己如今是天子钦封的京畿道黜置使。苏某要做的,便是做好这黜置使分内之事——辨明真相,查清四年前那桩旧案,还那些无辜枉死的百姓一个公道,还天下一个明白。至于沈济舟的命运如何,苏某不管,也无权去管。”
钱仲谋闻言,缓缓点了点头,目光带着一丝赞许,却又带着一丝仿佛在看一个尚未完全看清全局的年轻人般的复杂意味。
他捋了捋那紫色的长髯,缓缓说道:“好一个‘做好黜置使分内之事’。那本侯问你——苏凌,你有没有想过,该如何做,才是真正‘做好’这黜置使的事呢?”
苏凌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辨明真相,查清四年前旧案,还无辜枉死百姓和天下一个公道。”
钱仲谋闻言,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仿佛在纠正某种偏差般的耐心道:“说得不错。但是......并不完全对。”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看着苏凌道:“辨明真相,还一个公道——这做起来确实难,但还不是特别难。萧元彻麾下,善于查案的人才,何止十数人?苏凌啊,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偏偏要用你来查这四年前的旧案?为何偏偏要用你做这个黜置使呢?”
钱仲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一种仿佛在引导苏凌思考更深层次问题般的深邃。
“若只是查清真相,还一个公道,完全不需要你苏凌亲自去做啊。为何偏偏选了你?而且,还是在战事并未结束之前,便让你回京来查这桩旧案?”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仿佛在揭示某种关键疑问般的郑重道:“若真的那么简单,你留在战场,留在萧元彻身边,另外派一个人来查,会不会更好?毕竟,战事还没结束,一切都在瞬息万变之中啊。”
苏凌闻言,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但他并未明说,只是朝钱仲谋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谦逊与试探。
“苏某愚钝,还请侯爷赐教。”
钱仲谋见他如此,也不推辞,捋了捋那紫色的长髯,目光带着一种仿佛在剖析某个熟悉的老对手般的从容与深刻,缓缓说道:“苏凌啊,你现在虽然是萧元彻的心腹,但满打满算,你跟随萧元彻也不过四年有余。你对他的了解,终究是有限的。本侯与萧元彻,可是打了大半辈子的交道了。论及对他的了解,本侯自认,要比你深得多。”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一种仿佛在描述一个复杂人物的性格画像般的细致,继续说道:“萧元彻这个人,性子是两个极端。在某些时候,他完全不顾及名声和后果,杀伐果断,铁血冷酷。但在某些时候,他又极其爱惜自己的羽毛,虚伪得很。做事偏偏要讲究个是非公理、公道人心、名正言顺——就算不是名正言顺,他也要把它做得看起来名正言顺。”
钱仲谋冷笑一声,语气带着一种仿佛在看穿某种伪装般的犀利道:“可以说,萧元彻是本侯见过的,大晋立国六百年来,头一号虚伪之人。”
他说完这句评价,特意看了苏凌一眼,见苏凌脸上并无不悦之色。
钱仲谋这才继续说道:“尤其是最近这些年,萧元彻年纪大了,年轻时那种锐气和戾气,消磨了许多。很多事情,他顾虑得多了,少了锐气,却多了许多谋局之道。”
他目光带着一种仿佛在揭示某种关键动机般的深邃,看着苏凌道:“所以,在沈济舟这件事上,他性格中那伪善的一面,又开始发作了。渤海,他萧元彻想要;沈济舟,他萧元彻也想让他死。否则,这一场旷日持久的萧沈之战,对他来说,岂不是草草收场?”
钱仲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一种仿佛在引导苏凌看清全局般的郑重道:“那么,问题就来了——如何才能让沈济舟名正言顺地死?如何才能让他死得遗臭万年,再无翻身的可能?而他萧元彻,又该如何才能名正言顺地独占整个大晋北方,且名声无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这,就是他萧元彻当务之急,需要深入考虑和权衡的事情了。”
钱仲谋说完那句意味深长的话,目光带着一种仿佛在审视一枚即将落定的棋子般的专注,看着苏凌,缓缓说道:“所以,他必然要想一个办法,找出一个既是他的心腹、又在天下颇有名望的人,来帮他完成这一切。而这个人,只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