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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凌在心中长长地、无声地叹息了一声。</P>
这声叹息,为这腐朽的王朝,也为眼前这个可悲、可怜、却又在某些时候可恨的年轻天子。</P>
良久,苏凌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与......一丝淡淡的怜悯。</P>
他迎向刘端那充满期盼与紧张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P>
“圣上......”</P>
苏凌微微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P>
“您方才所言......关于身处深宫,信息不畅,受制于权臣与各方势力,许多事情......确非圣上本意,亦非圣上所能完全掌控。”</P>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承认事实的坦诚,却也蕴含着更深层的意味。</P>
“臣......认同圣上所处的境地之艰难。有些事,非不为也,实不能也。”</P>
这句话,如同一声轻微的叹息,飘荡在昏黄的灯光下,既是对刘端部分辩解的认可,也是对这无奈现实的一声嗟叹。</P>
见苏凌并未反驳,反而说出“臣......认同圣上所处的境地之艰难。有些事,非不为也,实不能也”这般带着几分理解甚至怜悯的话语,刘端紧绷如铁的面容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那咄咄逼人的气势也稍稍收敛。</P>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满腹的郁结与委屈都随这口气吁出体外。</P>
刘端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中那疯狂的火焰渐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一种......仿佛抓住了一丝微弱希望的复杂情绪。</P>
“苏卿......你能明白朕的难处......朕心......甚慰。”刘端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之前的尖利,多了一丝沉缓。“既然前两罪,苏卿亦觉朕情有可原......那朕与你之间,便还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P>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缓缓伸出了第三根手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P>
“现在,朕便与你分说这第三罪——坐视藩镇坐大,养虎为患,徒耗国帑,徒有其名之罪!”</P>
提及此事,刘端的语气陡然变得激愤而悲凉,仿佛触及了内心深处最痛楚、也最无力的伤疤。</P>
“苏卿!你可知,这藩镇割据、尾大不掉之祸,其根由,根本不在朕!不在朕这一朝!”</P>
他猛地提高声调,带着一种控诉般的激动。</P>
“错在朕之前的两位先帝!是灵皇帝首开州牧掌兵之先河,允州牧为处理地方治安、剿灭叛乱盗匪而蓄养兵马,本意为拱卫地方,稳固大晋!至桓皇帝时,更将此制推行甚广!”</P>
“本是固本之策,谁知却埋下了今日军阀林立、拥兵自重的祸根!此乃祖宗成法,积弊已久!非一日之寒!”</P>
刘端的脸上露出极度苦涩与无奈交织的神情。</P>
“朕!幼年登基,便被那些拥兵自重的藩镇视为奇货可居!王熙挟朕以令诸侯,沙凉逆贼将朕如同货物般抢来夺去!朕......朕就是从那般地狱般的日子里熬过来的!”</P>
“朕如何不知藩镇之害?如何不晓此乃心腹大患,祸乱之源?!”</P>
刘端的声音因激动而再次颤抖,带着一种近乎泣血的悲愤。</P>
“可是!知道了又能如何?!朕能如何?!朕难道不想削平藩镇,还政于朝,做一个真正的天下共主吗?!朕想!朕无时无刻不在想!”</P>
他猛地一拍龙书案,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自己手掌发麻,却浑不在意,目光死死盯住苏凌,语速加快,如同压抑已久的洪水决堤。</P>
“可是朕拿什么去削藩?!”</P>
“禁军吗?是!禁军拱卫京都,看似雄壮!可若要派出京畿,远征不臣,这点兵力够做什么?”</P>
“够讨伐拥兵数十万的渤海沈济舟?还是够横扫荆南钱仲谋?怕是刚出龙台,京都便已空虚,届时萧元彻会如何?其他藩镇会如何?朕这龙椅还坐得稳吗?!此其一也!”</P>
刘端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悲凉。</P>
“再者!禁军......呵呵......名义上乃天子亲军,可如今......指挥之权尽在萧元彻之手!朕......朕连一兵一卒都调动不了!朕就是个空头统帅!此其二也!”</P>
“好......”</P>
刘端仿佛豁出去了,声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与嘲讽,“就算!就算朕能完全掌控禁军!禁军满打满算,不过五万!装备再精良,士卒再勇猛,可能敌得过全盛时期坐拥幽、冀、青、并、渤海五州之地,带甲百万的沈济舟吗?!”</P>
“可能同时扫平荆南、扬州、益安州这些同样兵强马壮的割据势力吗?!不能!绝对不能!”</P>
他颓然地向后一靠,瘫在龙椅里,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虚脱的惨笑,声音也变得低沉而沙哑。</P>
“所以......朕能怎么办?朕没有办法!朕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P>
“就是这该死的‘制衡’!”</P>
“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坐大,看着他们互相攻伐,看着他们消耗大晋的元气!”</P>
“朕只能在他们之间虚与委蛇,不断加封赏赐,让他们表面上还尊奉朕这个天子!”</P>
“朕只能......在这群虎狼的夹缝中,苟延残喘!勉强维持着大晋这面......早已千疮百孔的破旗!”</P>
刘端的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庆幸,语气复杂。</P>
“若不是......若不是近几年萧元彻势力大涨,足以抗衡沈济舟,并将矛头对准了渤海......他沈济舟这头猛虎,谁能制之?怕是早就挥师南下,将这龙台城,将朕这个天子,都踏为齑粉了!”</P>
“朕......朕这是饮鸩止渴!是无奈之举!是绝境下的自保!”</P>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带着无尽的委屈与不甘,直视苏凌。</P>
“苏卿!你告诉朕!前代帝王遗留下的烂摊子,各方势力博弈形成的死局,要朕这个无兵无权、连宫门都难出的傀儡天子来承担全部罪责!”</P>
“这‘坐视藩镇坐大’的罪名,朕——如何能认?!朕——凭什么要认?!”</P>
说完这长长的一番话,刘端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剧烈地喘息着,脸色潮红,眼神却死死地盯着苏凌,那目光中,有绝望,有悲愤,有无奈,更有一种渴望被理解、甚至是被“赦免”的强烈期盼。</P>
苏凌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P>
他不得不承认,刘端这番辩解,虽然充满了无力感和推卸责任的意味,但却无比真实地勾勒出了一位末世傀儡帝王的悲惨困境。</P>
藩镇问题积重难返,非一人一朝之力可解,尤其是对刘端这样一个从一开始就被架空的皇帝而言,所谓的“制衡”确实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最为残酷的生存策略。</P>
将这一切归咎于他一人,的确有失公允。</P>
看着龙椅上那激动、疲惫、又带着一丝可怜兮兮期盼的年轻皇帝,苏凌心中那份复杂的怜悯之情再次涌起。</P>
他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叹息。</P>
“圣上......”</P>
“藩镇之祸,源于积弊,牵一发而动全身......圣上身处局中,受制于内外,诸多无奈,确非虚言。”</P>
他的语气平和,带着一种承认现实的冷静。</P>
“前代遗患,各方掣肘,圣上......确有不得已之苦衷。”</P>
这番话,既是对刘端部分辩解的事实认可,也隐含了对这无奈时局的深深叹息。</P>
刘端闻言,沉痛而缓慢的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五罪去其三,还有二罪,苏卿,且听朕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