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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1D-EP2：溯源（12）
【过度谨慎的代价是惨痛的，而谨慎不足的代价同样惨痛，尽管对于特定的选择而言，一种选择的代价可能比另一种更大。当然，具体到我们的时代，那些不必要的悲观预言永远不会成真。长远来看，NOD兄弟会最初的信条概念最终注定会被遗忘，这是因为它并没有免除常识和经验主义的发泄性质指控。】——卫斯理·瑞格斯，2075年。
……
身材瘦弱的黎邦走到饮水机前方，举起杯子，静静地等待着机器将杯子用饮料填满。从机器中流出的茶水似乎让他很是满意，将满满的新一杯饮料摆放在桌子上的A.G.前地球人又把其他几个杯子排列整齐，而后向一旁忙着和吉尔斯一并审计数据的老格兰杰开心地说：
“这才终于让我有了些生活在未来时代的感觉……”
“是啊，那是由于我们之前工作的地方大多孤立于联邦、无法及时地通过联邦的星际互联网服务获取到更多的有效信息。”说着，因参与打造了爱丽舍-7殖民卫星防御系统而在部分工程师团体中声名鹊起的军事工程专家指着黎邦身旁的饮水机说，那饮水机几乎能按照黎邦的心愿提供饮品并不是由于其中的人工智能强大到了得以读取他人思维的地步，“你在这个时代的一举一动，都会以某种方式被记录下来。之前你在世界的其他角落多次使用过类似的饮水机，所以这里的饮水机才能比过去更加准确地判断你的喜好。”
“原来如此。”黎邦现在不得不为自己的测试付出些许代价，那就是把这些饮料全部喝完。他一连使用了10次饮水机，那机器只有一次未能按照他的想法提供饮品，虽说黎邦认为饮水机肯定没法在自己中途改变想法时也做出对应的正确判断。“……地球联邦的公民们难道不会觉得这是对个人隐私的重大威胁吗？比起更为公开的强制服兵役，这种隐蔽的控制手段或许更能有效地要挟人们。”
“供应商又不会把搜集个人数据写在明面上，再说对关键技术一窍不通的普通人也找不到证据，他们能做的唯一抵抗就是指着任何一杯水说这杯水要侵犯他们的个人隐私。”老格兰杰自然是深知内情的群体当中的一员，而他从来不会允许过剩的正义感剥夺自己的理性——就连麦克尼尔都不会做出这种蠢事。“……我们这位尊敬的普莱斯教授给我们出了一个难题，他希望我们能够帮助他设计一个有效管理月球圈都市群的系统，可这并不是纯粹的技术问题。”
“……现在，又一个前所未有的艰难挑战降临到了联邦的全体公民们身上。每一名公民都必须挺身而出、为灾难早日结束做自己的一份贡献；同理，我们地球联邦也将为你们挺身而出、确保你们过上拥有尊严的自由生活……”
这个仅供老格兰杰和黎邦两人工作的狭窄房间的另一头正播放着君特·冯·埃瑟林众议员的访问活动特别节目——不必说，面向对象自然是好不容易才得到迁往地球居住的机会却发现新生活不那么尽如人意的前外太空殖民卫星难民们。且不说地球并不是什么能够直接给他人提供优渥生活条件的乌托邦，大量外太空殖民卫星难民涌入不可避免地冲击了地球居民们原有的生活环境并导致了不同社会群体之间的对立乃至暴力冲突，这些负面新闻不可避免地影响了埃瑟林所代表的新锐激进派政客的公众形象。
在普遍论资排辈的地球联邦政坛，较为重大并关系到该派系生死存亡的舆论危机一般由年长者出面应对。然而，埃瑟林所在的联邦共和协会激进鹰派政客团体是个最近两年来才逐渐步入公众视野的新力量（在此之前，类似的言论更多地由弗利特·明日野等军方强硬派将领发表），这就意味着埃瑟林必须亲自出马争取公众的信任。连日来，埃瑟林奔走在地球各地、访问安置外太空殖民卫星难民的居民区，向潜在选民重申自己的承诺：那些因维甘军入侵而失去家园的难民一定会得到新的家园，条件是受益者必须以各种方式参与到反击维甘军入侵的战争中。
和公众舆论斗争，是埃瑟林生前未曾经历过的新鲜体验。在吉尔斯和老格兰杰等晚辈的印象中，支持埃瑟林的民意似乎从一开始就无比强大，德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胜利以及埃瑟林本人的战争英雄身份为德军历史上最年轻的将军在政坛大开绿灯。如今，不得不蹩脚地学着自己所鄙夷的议会政治流程扭转民意的埃瑟林暂时难以抽身，好消息是来自更高层面的政治压力因此而不会危及其他人。
“他费尽口舌说了这么多，即便是支持他的人却都不见得愿意按照他的想法去做。”饶有兴趣地观看了几分钟的埃瑟林特别节目后，黎邦有些兴致索然地说，他觉得埃瑟林只是在对牛弹琴而已，“为抵抗维甘军入侵的战争而奉献一切没有凝聚成共识，地球居民觉得这场战争和地球无关，而外太空居民则只想早些逃跑……要不就是和战争爆发最初十几年的那些【太空城邦国】一样觉得自己能单独抵抗维甘军而不必更深度地接受联邦的管理。”
“埃瑟林众议员需要的可能是能够改写他人思想的魔法。”老格兰杰没有借机取笑同样不怎么想返回战场的黎邦，那些从那场动辄有数十万人、数百万人在等离子爆炸中灰飞烟灭的残酷战争中生存下来的战士有充分的理由逃避现实，“会好起来的，黎。会好起来的。地球联邦的管理和运行方式还有很多改善的空间，所以局势称不上多么令人绝望……倘若能做的改善都做完了而一切照旧，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希望渺茫。如果你不想和埃瑟林众议员一样忙，那就赶快把我们手头的工作办好。”
吉尔斯邀请老格兰杰来到月球基地，是为了让对方参与建设一个以统筹调动物资为名义立项的月球都市圈物流系统，这将成为联邦和联邦军逐渐结束月球圈都市各自为政之混乱局面的开端。不过，月球圈都市之间的空间壁垒和信息壁垒对老格兰杰熟悉的工程管理方式构成了重大挑战，其中最大的负面影响因素是本地实权人物的不配合——这些希望在外太空实现完全自治的家伙一点都不想看到地球联邦借助全面战争收紧对外太空的控制权，更有些胆大妄为的月球圈政客将维甘入侵称为地球联邦集中权力的阴谋。
合法的手段不能奏效，老格兰杰只得求助于非法手段。诚然，月球圈的地头蛇们和他们的外太空殖民卫星同类一样希望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但他们终究不能拒绝提高生活品质的诱惑，无处不在的AI服务系统比地球联邦的雇员更能强而有力地打入自封的国境线之内。利用这一漏洞，地球联邦方面将有望掌握月球圈都市群的真实信息，但之前地球联邦为何没采用这种手段却又成了新的未解之谜。
在采取行动之前，老格兰杰必须征求吉尔斯的意见。他来月球基地是为了帮吉尔斯（也是为了帮自己）打造更有利于地球联邦战胜维甘的环境，不是为了把吉尔斯送进监狱。
“不，不，这太危险了。”听说老格兰杰打算利用AI服务系统的漏洞入侵月球互联网、直接获取月球圈都市的信息，吉尔斯大惊失色地径直跑到他为老格兰杰特别准备的办公室阻止对方的疯狂举动，“这事一旦败露，我们所有人都得……”
“是他最先提议的。”老格兰杰见吉尔斯满腹疑虑地盯着黎邦，出言排除了A.G.前地球人设下圈套先行把他们所有人以莫须有的罪名扭送进监狱的嫌疑，“我对此持保留态度，可他坚持认为我们没有别的方式满足你的要求。”
“谢天谢地，你们还没来得及迈出更危险的一步。”涨红了脸的吉尔斯虚弱地坐下，向一头雾水的两人解释说，地球联邦先前因使用类似手段秘密监控月球圈时不慎泄露大量机密而被迫一概禁止用相同方法窥探外太空自治市的秘密，“你应该还记得维甘军开始入侵的那年，联邦军发生了规模前所未有的泄密事件……由此还导致了部分外太空殖民地甚至是地球本土的反联邦武装发动叛乱。有许多政客和军人为此莫名其妙地自杀了，不知道他们在做出这决定时是哭着还是笑着的。”
“我知道有这么一回事，没想到真相是地球联邦在窥探他人隐私时顺带把自己的隐私也全都泄露出去了。”老格兰杰和黎邦面面相觑，后者费解地说，自己在A.G.时代苏醒后从未听说过类似的说法，“……不过，这论调是哪来的？”
吉尔斯咳嗽了两声，并甩了甩手，走向房间里的饮水机。从对方的手势暗号中得知消息来源是埃瑟林的老格兰杰并不感到意外——如今以团队成员各自的身份，埃瑟林接触到地球联邦绝密的机会显然更多一些。
虽然吉尔斯及时地制止了老格兰杰等人玩火自焚的冒险行为，摆在众人面前的困难并没有减少：他们无法用合法的手段逼迫月球圈都市群开展深度合作，也没法用不那么合法的手段直接拿到想要的数据并构建战备动员系统。听了老格兰杰的解释后，吉尔斯迟疑不定地说，也许最佳方案是等到埃瑟林介入，那时他们才能和月球圈的大人物们正面对抗。
“你们看上去都很喜欢那位埃瑟林众议员。抛开他那些号召全民皆兵的言论不谈，我也挺喜欢他，他比那些外表像马戏团小丑、杂技演员、行为艺术家的政客好多了，起码他是个正常的地球人……对，像艾乌巴宣传的那种男人。”正在夜以继日地自学AI服务系统相关知识和技能的黎邦起身向门口走去，他得和老格兰杰请来的月球本地计算机工程师会面，“……但要是他背后的资助人授意他退让，我想他也无计可施。”
“……的确如此，没参加过真正意义上竞选活动的大元帅能这么顺利地当选众议员，除了因为他在这个平行世界的身份起点比较高之外，还由于他愿意主动站出来代表那些想冒更大风险的大人物发言。”送走了另有要事的黎邦后，吉尔斯琢磨了半天，觉得他可以结合老格兰杰等人的想法制造一个合法的借口，“艾纳斯中将捣毁黑市的时候，没有在乎过月球圈都市的意见，因为全世界都知道维甘人是地球人的敌人……反过来也一样。假如现在有证据表明月球圈都市普遍被大量维甘人间谍渗透，我们就有一个干预月球圈都市群事务的出色借口。”
“好主意，不过平白无故地指控某个外太空殖民地遍布维甘人早就行不通了。地球居民和外太空居民之间的对立正在加重，可怜的A.G.前地球人夹在中间受苦。”老格兰杰忧郁地说，地球联邦在过去四十年中的种种病急乱投医行为已经断送了他们借助只能使用一次的非法手段办事的机会，“除非……你还是得用我们的方案，才能在核实个人信息的过程中确认这里混进了多少维甘人。事后我们很难向愤怒的月球人解释所谓可靠情报的出处。”
“月球战区的宪兵队会帮忙的，他们不缺密探……而且知道该怎么配合。”吉尔斯眼前一亮，说自己可以凭着艾纳斯中将的旗号去招摇撞骗，反正只听艾纳斯家族指挥的联邦军早就看私下招兵买马的月球圈都市群不顺眼很久了，“你们按原计划准备，一定要做得足够隐蔽……等我这里的好消息。”
同老格兰杰告别的吉尔斯打算先去拜访艾纳斯中将，他终究不敢直接以埃利亚斯·艾纳斯中将的名义使唤各级宪兵队组织。要是那些宪兵军官们察觉到什么风吹草动，吉尔斯会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艾纳斯家族掌控下的月球圈。离开了老格兰杰和黎邦的办公室后，吉尔斯一路小跑着前方距离这里最近的电梯，他已算准了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的最短路径。新一轮战斗随时会打响，等艾纳斯中将率领第一舰队出征后，他就没什么机会再开展自己的计划了。
再穿过眼前这条空无一人的走廊，他就能抵达电梯间。只顾着低头赶路的吉尔斯猛然间察觉到周围的灯光似乎变暗了，他心有余悸地抬起头向前看去，发觉走廊两侧的墙壁上不知何时遍布着大片的霉菌状黑色图案——看在上帝的面子上，几天前他从这里经过时还没看到这般奇景。头顶的灯光忽明忽暗，刺耳的噪音仿佛就在耳畔响起。那几乎能够洞穿灵魂的声音只要响起便会刺激得吉尔斯头晕眼花。
世人皆知地球联邦中存在不少勾结维甘人的叛徒或伪装成地球人生活的维甘人间谍，却不知道还有第三个群体比前两种群体更为隐蔽、破坏性更强。顽强地凭着自己的意志和维甘人斗争的吉尔斯不敢把情况据实向联邦军汇报，这只会导致他失去现有的一切并以人体实验品的身份度过余下的时光。或许麦克尼尔对抵抗这种折磨更有经验，可惜远在L3殖民卫星群的麦克尼尔注定不可能来到他身边为他排忧解难。
被沉重的空气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吉尔斯艰难地挪动着双腿，他必须尽快摆脱这种异常状态，尤其是不能让艾纳斯中将或其他人察觉。平日他只需片刻就能走到走廊的尽头，眼下他则需要用上全身的力气才能勉强走出一步。把维甘人和当年造成维甘人困守火星、变异成一群极端敌视地球人的疯子的地球联邦官僚们诅咒了个遍的吉尔斯无可奈何地回忆着过去的峥嵘岁月，那些人生中最为辉煌的岁月是他信念的支柱。
“你的近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