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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1C-EP3：狩猎命运（2）
【现在他们还体会不到这一点，总有一天他们会体会到的。部分自由迟早会成为最令人反感、最容易被标榜为奴役的生活方式。】——乔治·本杰明·“本”·卡维尔-索恩，1967年。
……
P.D.324年4月，加拉尔霍恩的内部清洗愈演愈烈，许多加拉尔霍恩贵族借机争相举报竞争对手或世仇导致情况日渐复杂化，而行事风格已经和冷静无缘的加鲁斯更是扮演了推波助澜的角色、将内部倾轧烈度提高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堂堂七星家族之一的巴度温家族继承人死于内部阴谋，无疑证明加拉尔霍恩已到了必须全面整顿的紧要关头。
处在风口浪尖而且得到了近乎无限制地合法逮捕、审讯、秘密处决他人权力的老格兰杰和吉尔斯却并不怎么开心，前者的担忧来自于他需要为加里奥的死（严格来说只是失踪，但加拉尔霍恩在北太平洋搜索至今也未能找到加里奥）承担一部分责任，后者则不得不悲剧性地目睹着先前令他敬佩不已的加拉尔霍恩贵族秩序开始同时从上层和下层出现了瓦解的征兆。已经在地球总部视野中销声匿迹多日的麦克尼尔曾经托人婉转地告诫老格兰杰，及时抽身不失为明智之举。
“太可怕了。这些手段已经超过了必要限度，往暴民的方向发展了。”这天的午餐时间，吉尔斯战战兢兢地和老格兰杰讲起了他在警务局主导抄家工作时见到的种种乱象。以往在外人面前表现得相敬如宾的夫妻可以当众把对方几十年来做过的所有不法之事抖得一干二净，而兄弟姐妹之间更不乏悍然持刀或持枪当着监察局调查人员的面杀人灭口的行为艺术。“不管最后调查出什么，幕后黑手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他们已经彻底地在这里摧毁了理性和道德，剩下的只有更多的发泄。”
“没错，所以我正在寻找能接收我的新岗位。”老格兰杰切了两块鹅肝，很不雅观地将上面涂抹满了褐色的酱料，“我劝你也早些走，你抄了那么多贵族的家产，但凡这些人当中有那么几位能活着走出监察局的秘密监狱，倒霉的就是你了。”
吉尔斯眉头一皱，他先前还只顾着为加拉尔霍恩贵族传统被毁而担忧，忘记了考虑自己的处境。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犯类似的错误了。担心自己在一连串的误会之中被其他加拉尔霍恩贵族当成复仇目标的吉尔斯于是连忙向老格兰杰请教躲避灾祸的办法，也许他的才能可以在另一个舞台发挥更重要的作用。
“虽然一切都乱套了，统制局和总务局对于加强武装力量这一点是没有任何疑问的。地球舰队需要扩充，火星支部也需要建立起一支真正能够有效将解放战线的影响力限制在火星圈的火星舰队。”说到这里，老格兰杰颇有些得意地说，火星支部代理支部长新江·普洛德少校正在四处网罗能够管理火星舰队建设工程的人才，“这是个比较适合我的工作……尽管我到了那里之后至多负责一些后勤管理业务，如果他们可以把能源储备和转运的任务交给我就更好了。”
“唉，你说得对。”吉尔斯哀叹着说，麦克尼尔又赌赢了。“格兰杰，我们都是参加过第三次世界大战的人，和那两个小家伙还有那个只想着自己的日本人不一样。你说说，为什么想要保持体面、文雅、温和的生活就这么困难呢？我实在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拼命地想要看到他们熟悉的旧事物倒塌下来，根本想不通。”
“如果我能想明白这个问题，那么我的头衔就该是美国总统了。”老格兰杰哑然失笑，他没有正面回答吉尔斯的问题，仅是同意帮吉尔斯寻找合适的新去处。“有类似打算的人不在少数，他们都担心哪天巴度温公清醒过来之后又和那些被下狱的贵族握手言和并把他们这些执行者丢出去当牺牲品和和解信号。大家现如今都是一条船上的人，理应合作应对危机。”
吉尔斯记下了老格兰杰的叮嘱，同时更加密切地关注起麦克尼尔任职的统制局防卫计划部计划科战略室一系最近一段时间的人事变动情况。麦克尼尔是因为在多特殖民卫星群三方会谈中的越权之举才被紧急停职调查的，在此期间又参加了麦克基利斯和加里奥针对解放战线游击队残余势力及其加拉尔霍恩叛徒同伙的调查并间接导致加里奥战死，可以说早成为了许多加拉尔霍恩贵族的眼中钉。只要这些人对麦克尼尔采取行动，他也能从对应结果中找到些许蛛丝马迹，免得选择一条错误的退路。
耐心地等待着消息的吉尔斯一直到4月底都没能等来预想中的任何变化，取而代之的是新的任命：在麦克尼尔被停职调查期间代理一系主任职务的罗根取代了至今动向不详的麦克尼尔、正式担任主任一职，而公报中没有提到任何与麦克尼尔有关的消息。焦头烂额的吉尔斯还没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被另一项紧急任务调走了。担心地球圈各殖民卫星的工人在下个月初举行什么声援多特殖民卫星群三方谈判胜利告终或仙人掌殖民卫星群工人起义的大规模罢工的警务局不想看到任何突发事件让加拉尔霍恩本就摇摇欲坠的高大形象披上雪上加霜的阴影。
和加拉尔霍恩有关的坏消息总是传播得格外迅速，就连对这些秘密调查内容一无所知的巴特巴亚尔等人都听说有许多地球之外的工人打算在5月1日走上街头庆祝多特殖民卫星群在1月取得的象征性胜利。又查阅了一些相关新闻报道后，巴特巴亚尔将训练营中的同伴们召集起来，神色严肃地对众人说，他打算带领大家参加一个活动，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征求众人的意见。
“在火星和地球圈殖民卫星，人们看到我们时也会露出厌恶的眼神并马上走开，但他们在大多时候是接受我们和他们共处于一座城市之中的，只是还不太适应。”跟随麦克尼尔已有将近一年的巴特巴亚尔披着和伊欧克一样的发型，说是要用这种方式表示对那些加拉尔霍恩贵族的不屑，“可在地球，我们就只可躲在这里……城市街道上的警察见了我们就会立即用武力手段把我们赶走。好消息是，已经有许多人对此不满了，其中最重要的群体就是和我们分摊同样危险工作的那些工人，他们知道他们身上减轻的负担有相当一部分被转移给了我们。他们愿意站出来支持我们，我们也需要站出来支持他们。”
“你说得对，巴特老大。”巴特巴亚尔说完后，昌弘·阿尔特兰首先发言表达自己的观点。他的体型在过去几个月里变得壮实了不少，那个刚从布鲁尔斯宇宙海盗团被救出来时瘦弱的小个子的踪影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很容易令人联想到铁华团的昭弘·阿尔特兰的小个头结实少年。“但是……”
“嗯，但是……”巴特巴亚尔有样学样地跟了一句。
“地球上的人们只希望平安无事地生活下去，他们不喜欢任何改变，尤其是可能威胁到他们现有生活的。”昌弘犹豫不决地说，大家以血汗为代价、冒着生命危险在埃德蒙顿之战中按照麦克尼尔的指示临场发挥了那么多次才终于换来了公众舆论对绝卖人群体印象的好转和更多的些许同情，此时贸然参与这类活动可能让所有人的努力当场清零，“我觉得……还是不要和他们扯上关系为好。麦克尼尔自己的处境也不乐观，不是吗？别让他更为难了。”
昌弘的话还没说完，巴特巴亚尔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但他还是镇定自若地让其他的同伴们继续发言。支持他们以绝卖人的身份声援工人的成员，和坚决反对参与到此次活动中的成员，比例大致维持在1:1，双方之间僵持不下，谁也没法说服谁。虽然支持者有种种理由从道德或功利的角度说明支持工人的重要意义，反对者却有一条谁也没法反驳的铁律：谁也说不清火星解放战线是否也会参与其中（甚至可能活动本身就是解放战线组织的），大家不能冒着在整个加拉尔霍恩都在抓解放战线间谍的时候撞上枪口的风险。
这不是巴特巴亚尔想要看到的。这些和他并肩作战的战友们有着类似的悲惨命运，有着相同的受人歧视的身份，而且在最终争取自由的这一目标方向上也不存在什么分歧——事实上，麦克尼尔也鼓励他们大胆地把获得自由的想法说出来。喊口号总是很简单，把策略落实则难上加难，没人说得清整个绝卖人群体该怎样做才能获得自由，反正肯定不会是指望着四大经济圈和加拉尔霍恩突然集体大发善心地废除绝卖人制度。
昌弘等人的担忧，巴特巴亚尔并非不能理解。他们的力量过于弱小，而且被各自的主人分别约束在不同的生活空间内。地球圈殖民卫星工人和火星圈的工人有着相似的悲惨处境，而绝卖人之间的境遇却可能天差地别，即便巴特巴亚尔自己也必须承认这一点。他和昌弘等人现在的生活对于另一些还在苦海之中挣扎的绝卖人来说，是无法容忍的嘲讽。
“上个星期我去埃德蒙顿办事的时候，在路上见到了一辆满载绝卖人的卡车。”过了许久，争论终于平息下来，巴特巴亚尔也得以心平气和地讲起他在阿布罗首都的见闻，“那辆卡车的终点站，是一家发泄俱乐部。它的顾客们，主要是埃德蒙顿市内大小企业的普通职员。”
他用平淡的语气讲起自己在埃德蒙顿看到的一切。地球人的生活相比火星人和地球圈殖民卫星居民而言，有着更多的稳定性，但这并不等于大部分地球人都能理所应当地过着不需要辛勤劳作的日子。即便到了深夜，埃德蒙顿的许多办公大楼依旧灯火通明，那些如蚂蚁一般被小小的办公室限制了未来十年乃至几十年人生的雇员们被巴特巴亚尔所不熟悉的另一种生活逐渐扭曲了认知。一切都要为工作服务，一切都要为企业的利润服务，这样才能确保四大经济圈的经济发展趋势持续乐观、才能确保加拉尔霍恩有更强大的力量保护人们的安全……
才能确保他们所熟悉的一切就这样缓慢地平稳运行下去。从火星圈到地球圈，为四大经济圈的大小企业服务的人们使用着越来越干净的工具，穿着越来越多样化的服饰，将自己冠以令人眼花缭乱的头衔，唯独本质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我不想说什么他们比火星的矿工和多特殖民卫星群的太空港工人幸运得多的这种话，因为那种生活是他们一生都没想象过的，除非他们在生命中的某个时间点因为某些意外而沦落成绝卖人。”身材最壮实的绝卖人试图让自己的语言拥有比体型更强大的力量，即便昌弘等人不领情也无所谓，“伯恩施坦小姐在多特-2和阿布罗中央议会的演讲中提到过，她在来到地球圈之后才发现这里的人们有着和火星圈居民相似的苦难。对我来说也一样，我一直认为只有我们这些绝卖人和火星圈居民才需要过着为了活着而活着的日子，而地球圈的居民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人生、寻找生活的意义。”
而筋疲力尽又满腹怨气的公司职员们选择把愤怒发泄到了人形发泄工具们头上。绝卖人终究不是人，只是一种特殊物品罢了，把绝卖人打得眼珠外流、牙齿崩裂、全身骨折也不会使得造成这一切的凶手被法律追究责任，更有许多被塑造成其他形状的绝卖人成为了商场或酒店内的人形展览品。面对着那些肆无忌惮地把绝卖人打得面目全非的公司职员们，巴特巴亚尔恨不得把他们的脑袋全都揪下来，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而且即便做了也于事无补。
“巴特老大……”昌弘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安慰头领的话。
“你的想法也对，我们不适合跟更多的麻烦扯上关系。”巴特巴亚尔忽然笑了，他的一双眼睛陷入了发达的面部肌肉之中，“幸好我还没有答应工会方的请求，不然这事就没法收场了。大家近日也不要随便参加什么危险活动，还是在这里专心训练为好，麦克尼尔说新的大型任务可能又要出现了。散会吧。”
众人听了，纷纷起身离开。坐得离巴特巴亚尔比较近的昌弘也打算马上离席，但被巴特巴亚尔叫住了。
“麦克尼尔托我告诉你，如果你打算去铁华团和你的哥哥重聚，他没有任何意见，而且马上就可以给你办理手续。”巴特巴亚尔在埃德蒙顿和铁华团的人见过一面，并和奥尔加商议让失散多年的阿尔特兰兄弟在庆祝胜利解决那些来路不明之敌的宴会上相认，当时的场面一度感动了所有参会人员。“你在这里当然还有些职责……不过跟这些比起来，还是家人更重要一些。我们这里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见到他们的家人了。”
“他现在也算是有自己的家人了。”昌弘沉默了片刻，说自己以前可能会因为昭弘和铁华团的战友们过着互相信任、互相依赖的生活而产生某种羡慕并很快把羡慕转化为嫉妒与仇恨，好在他已经控制住了那种危险的想法。同样深处泥沼之中的绝卖人们不该因为有人的处境稍微好转就彼此埋怨。“大哥确实邀请我去铁华团，但我还暂时没有决定。”
“因为那里没有适合你的位置，还是说因为你担心自己比不上身为高达驾驶员的兄长、被其他人看成靠着大哥的关系混口饭吃的累赘？”
“都不是。”昌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后恢复了严肃。他那圆润了不少的脸上显现出了